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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黃郁期 文|黃郁期 影|黃郁期

【疫與記憶之六】義大利全國封城,我在照樣狂歡的西班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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結論先講
有趣的是,西班牙首相佩德羅·桑切斯(Pedro Sánchez)在宣布國家進入緊急狀態時記者會上,提了三點允許出門的例外。 剪髮、送洗衣物、遛狗。 為了出門,寵物瞬間成了人們心中最寶貴的資產。「 我也要趕快去買一隻狗,好讓我出門。」連續待在家4天之後,德國室友開玩笑地喊道。

2020年3月15日,西班牙民主史上第二次全國緊急狀態正式生效(註1),預計長達一個月。


「就只是一般感冒嘛!你們都是年輕人,就算不小心得了,致死率也是很低的!」


不過才一週前,課堂上西班牙籍的老師以自信的口吻,安撫學生對新冠肺炎(COVID-19)的擔憂。當時,義大利疫情逐漸失控,威尼斯一年一度的面具節已經告吹,北部倫巴底(Lombardy)大區疫情處在潰堤邊緣。


3月8日,義大利封鎖北部區域包含米蘭和威尼斯等大城市,大型集會活動完全禁止。同一天在西班牙為慶祝婦女節,在各地展開遊行。據西班牙政府的說法,首都馬德里有12萬人走上街頭,近距離接觸。


24小時後,義大利宣布即將封鎖全國。同時,學校寄來一封活動信,邀請所有交換學生一起參與下個週末開始在瓦倫西亞(Valencia)舉辦為期五天的法雅節(Fallas de Valencia)(註2)。信中貼心地提醒,名額所剩不多,這是最後通知,報名從速。

3月9日,學校寄給交換生的活動邀請信。
3月9日,學校寄給交換生的活動邀請信。

 一直到3月15日,法雅節停辦,瓦倫西亞沒有火焰和人偶,學校的交換生旅行團沒有成行。義大利新冠肺炎疫情卻絲毫沒有趨緩,當日感染人數高達2萬4千餘人。


這一天,西班牙剛進入全國緊急狀態,1000多公里外的義大利早已陷入半個月的水深火熱,地中海畔北岸的歐洲,彷彿回到百年前大流感肆虐的前夕。


全國在家隔離 遛狗可放行

西班牙政府頒布的緊急狀態令,要求所有學校關閉兩週,多數商店也必須停業,4000多萬人民禁止出門15天,除非是為了維持基本生活相關的需求,像是採購糧食、買藥或就醫、上班,就可以單獨出門。另外,照顧老人、小孩和身體不便的人士以及出門領錢,也在許可之內。

巴塞隆納的街頭空無一人。

有趣的是,西班牙首相佩德羅·桑切斯(Pedro Sánchez)在宣布國家進入緊急狀態時記者會上,提了三點允許出門的例外。


剪髮、送洗衣物、遛狗。


前兩者與身體清潔和健康有關,較能為人理解。然而關於遛狗,卻在推特(Twitter)上引起不少網友的討論。


推特文譯:史上頭一遭,各家庭將因爭搶帶狗出門而大打出手。
推特上有人分享如何在西班牙隔離期間在外度過一天且不觸法。(依序為:起床、洗澡、吃早餐、遛狗、倒垃圾、送洗衣服、去藥局、加油、檢查視力、剪頭髮、買東西、回家)

此刻巴塞隆納的街頭,行人已寥寥可數,終於也戴起了口罩,他們多半提著購物袋,出門採買生活補給品,又或是牽著各自的寵物,在街道上遛達。

「遛狗」、「採買食物」和「上班」都屬隔離期間允許出門的理由。

為了出門,寵物瞬間成了人們心中最寶貴的資產。「我也要趕快去買一隻狗,好讓我出門。」連續待在家4天之後,德國室友開玩笑地喊道。

驟變的日常

會這麼說,是因為他與所有人一樣,原先生活的日常歷經巨變。


他的公司和其它巴塞隆納多數公司一樣,要求所有人在家工作。緊急命令發布後的第一個工作日,他就急忙將辦公室所有用品搬回家。

德國室友在家工作情形。

「這樣的模式其實挺自在的,沒有人一直監視我的行動。」他靦腆地笑道。工作無聊了便起身泡杯咖啡、用用手機,昨天甚至在廚房裡嘗試烹調西班牙燉飯(Paella),一大鍋晶瑩剔透的米粒,配上新鮮的蛤蜊和蝦子,再佐以番紅花的香氣,食物的美味,讓人一瞬間還忘了處在隔離的現實中。


「但我還是希望能早點解除緊急命令,每天自在地出門。」


法國室友是家教老師,原先到學生家裡的教學方式,勢必要有所改變。她在上課前一日花費一整天研究線上教學平台的運作模式,也苦思如何使用電子媒介的教材教學。


「我原先用的教材都是書本,用視訊授課的話,必須要找另外找網路教材......。」她嘆道。除此之外,她從來沒試過視訊授課,如何在可能不穩定的網路下維持學生的專注度,是一大挑戰。


學校關閉後,兩週內所有課程也都改成線上授課。不免思及那些一輩子習於面對面授課、在各自專長中大顯神威的教授們,他們面對教學方式驟變會有多難熬。這個星期日,他們打贏多少與電腦拼搏的仗,又打輸了多少?


離別

螢幕上浮現一條一條姓名,同學和老師終於在螢幕中相聚了。3月16日星期一,是全國隔離後的第一個上班上課日。


「我很高興看見你們都還健康!」老師難掩興奮地說道。

線上授課情形。

然而,聊天室中的每個名字雖然齊聚一堂,現實中卻已橫跨十多個時區。


有人在睡眼惺忪的清晨上課,又有人撐著眼皮,在凌晨聽講。許多交換生擔心疫情愈發嚴重,且各家航空公司又紛紛宣布斷航、停飛,早已迅速收拾行囊,奔回母國,只怕遲了一步,短時間內不但回不了國,又處在人心惶惶的疫情熱區。


「你也要回家了?」「對呀,我擔心這裡的情況會失控⋯⋯」「好可惜,不能一起喝酒了!」「有機會再說吧!」「一定!」「我走了,保持聯絡。」「⋯⋯」


那數十個小時裡,離別來得倉促,人們約得太遲,走得太早。與朋友再多說一句話、多吃一頓飯,都成了至高無上的奢求。


「快來一起吃晚餐,Manu明天早上也要走了!」


對遺憾的恐懼使人失去時間猶豫。餐間,明顯感受到友人神情不如以往輕鬆,試探了下心思,平常英語流利的她這時竟然語塞,後又半開玩笑似地請她用母語表達,發現竟也擠不出一絲單詞,反倒是落下了一滴淚。


也是,突如其來的離別心思,倒也不是能夠輕易地以語言表達的,又或者,還需要以言語表達嗎?留了影,回家後,隔日太陽再度升起時,就已不再有前一天的光耀。日出分割白晝與黑夜,在疫情迅速擴張的期間,亦一次次切割人與人之間的鍵結。


新冠肺炎來得過於匆促。慌亂之中,有多少友誼的幼苗才剛發芽,又有多少的枝葉茂盛的緣分已經枯萎......

留學生心酸

以及多少內心深處無能為力的怨懟。


朋友A在伊斯坦堡機場轉機,準備飛回台灣,心卻緊繫著交換國家埃及的種種。這學期飛出國交換,才正要熟悉新環境,疫情旋即鋪天蓋地般襲來,周遭友人們一個個急忙收拾行李回國,最後僅剩零星數人在猶豫。


群組裡請大家上網查看當地醫療環境的照片,交換生們搜尋後一個個望之卻步,深怕遭受感染無法接受完善的治療,思及先前為了這趟留學計畫所做的努力,卻又好不捨放下得來不易的機會。

交換生搜尋埃及醫療環境後,深怕萬一遭感染無法受到善待。

要知道學生如果想申請各項留學計畫,多半在出國前一年就得著手準備。苦讀、語言檢定、面試、放榜、自傳、申請、簽證⋯⋯,最後還得克服脫離舊有生活圈,於異地生活的勇氣,才終於順利圓夢。過程中花費多少努力、多少競爭篩選和多少繁複書信往來所收穫的果實,在學期開始不久,在初來乍到的新鮮感尚未褪去前,即遭病毒吞噬。

最後,當地政府宣布即將暫時關閉所有國際航線。在懼怕受感染以及對陌生環境醫療品質沒有信心之下,那些孤寂的背影沒有太多選擇,只能在恐懼和違願作祟下,匆匆拎起包包返國。


在機場等待的空檔,A哽著委屈,吞下那麼一絲不甘。


朋友W,人正在日本機場旅館過夜。


原先美國的交換學校裡,同儕在對病毒的懼怕下紛紛回家,徒留毫無生氣的大學城。在家裡關心及健康考量下,他決定離去早就蕭索不已的校園。豈料,飛行前18小時,竟收到班機取消的訊息。整理至一半的行李,散落一地的衣物,呆愣愣的眼神無法對焦。

班機在起飛前18個小時臨時取消。

非常時期,回國如履薄冰。


飛機一班班取消,航班狀態成了最不可預期的資訊。每趟浮冰似的航班,表面上看似能給予支撐,實質卻可能隨時崩解。而對於需要轉機的人們,即使第一塊浮冰得以支撐,要踩出下一步時,第二塊浮冰卻可能早已飄遠。又或者,好不容易踏上第二塊浮冰的同時,它卻瞬間瓦解,歸心似箭的遊子立即墜入陌生國度的冰海。

疫情來臨,班機取消頻繁。

待眼神重新聚焦後,他買了另一張機票,轉乘更多次,旅程更久。然而為了回家,卻也沒有更多選擇。

輾轉移動到日本後,最後一段回台航班竟也如浮冰般無預警地瓦解。這次他倒也沒驚慌失措,冷靜地聽著航空公司安排,在人生地不熟的機場飯店待上一晚,等待明早的航班。回家這一條路,目前走了33個小時,仍尚未走完。


西班牙步伐

每個人都像是一顆棋子,處在同一片棋盤上,當疫情襲來時,走的步伐卻不盡相同。


正如有些人們在疫情尚未爆發前就常戴口罩、勤洗手,有些人拒絕檢測新冠肺炎,有些人沒有足夠的醫療常識面對這波病毒的襲擊,有些人沒有足夠資源抵抗疫情,


還有些人繼續說,這只是致死率極低的「小感冒」。


這裡是地中海畔的巴塞隆納,氣候乾燥舒適,街道規劃有條不紊,加泰隆尼亞現代主義式建築頗具質感,家家戶戶幾乎都有個小陽台,挺有生氣。人們喜好在坐在室外座位用餐,淋浴著溫煦的陽光,桌上是咖啡或者啤酒,一坐下來,就是暢聊一個下午。夜晚的酒吧也是朋友小聚之處,作為底襯的拉丁舞曲營造歡樂氛圍,與酒精共同催化成的微醺時光,對多數人來說,子夜踏上歸途也還太早。

巴塞隆納市景。

但當疫情逐漸逼近時,大家走的步伐仍舊沒變,依舊沒人戴口罩,依舊舉辦大型活動,酒吧和夜店依舊充滿了人,流行病毒對人們來說是小感冒,而直到最後關頭才緊急煞車。或許是價值觀的差異,與台灣比起來,這裡對於防疫並沒有那麼在乎。實行全國隔離,雖然囚禁住人們的身體,卻仍無法羈絆住原有的生活風格。

前幾天,每個晚上都有人在陽台上放歌,而人們也在各自的陽台唱著歌,跟著律動跳舞,抒發短期內不能出門的鬱悶。一切彷彿回到了隔離前,巴賽隆納夜晚的日常,整個街區好不熱鬧。

面對史無前例的病毒,如此特殊的應對之道,讓人不禁補捉下這幅別具意義的畫面。未來,它將伴隨這波罕見疫情之下的種種故事,化為歷史,如瑰寶般典藏,又似故事般傳誦,深烙為人們共同的記憶。


世紀之疫,或多或少影響了每個生命體的原有的故事篇章。轉換日常也好,失去緣分也好,改變習慣也好,犧牲夢想也好。或者,在目前暫時無法改變甚麼的時候,苦中作樂也罷。


今晚,陽台外頭的音樂又響起了。


2020年3月24日,全國隔離的第十天。這裡是全球目前第四大疫區,西班牙。


#作者黃郁期,現居西班牙,政大四年級交換學生

#內容不代表公共電視立場


註1:1970年代末,佛朗哥獨裁政權式微,西班牙逐漸重返民主。2010年,西班牙機場罷工,造成巨大經濟損失,是為第一次西班牙政府宣布進入全國緊急狀態;本次疫情則為第二次成因。


註2:法雅節(Fallas de Valencia)發源自西班牙瓦倫西亞(Valencia),為慶祝春天來臨的節日,也是西班牙最有名的節慶之一,每年吸引成千上萬遊客造訪。節慶以焚燒法雅人偶岀名,因此又稱火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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義大利篇|我在佛羅倫斯,經歷世紀之疫


印度篇|我獨自在印度的隔離病房關了四天


上海篇|封閉以上,封城未滿,緩緩復甦,雲端在汲。


上海篇|這一年,也是疫年。


台北篇|疫情來時,我剛離開中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