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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許家嘉、公視資料照片 文|吳亭霓 影|許家嘉

從心看新聞》鄭捷、小燈泡到殺警案,無差別殺人案告訴我們什麼?

2014年5月21日,21歲的鄭捷犯下台北捷運隨機殺人案,造成4死24傷,儘管鄭捷在兩年後伏法,社會並未隨著案件落幕恢復平靜。2016年小燈泡案、2019年殺警案以及今年3月新店隨機殺人案,仍然挑動著大眾對社會安全的敏感神經。


媒體輿論如漩渦 集體創傷難尋出口


律師陳孟秀陪伴小燈泡家屬走過漫長庭審,她說,事件發生後,不僅當事人受創,輿論彷彿形成巨大的漩渦,讓集體情緒陷入膠著,「那個情緒是會越來越濃厚的,而且對於事情本身一點幫助也沒有,我們並不會因為有更多憤怒或是更多情緒之後,這樣的悲劇就會減少。」近期多起隨機殺人案之後,憤恨不平的言論,就是坑坑洞洞的社會現況。


尚未接受異己的社會


「我覺得這並不會只是一個被告的議題,」陳孟秀從案件中不斷反芻,「我們是怎麼去看待的?我覺得這才會是根本的問題。」她認為,精神疾病不是被告在司法審判的免死金牌,卻是持續造成問題的標籤。


圖/許家嘉攝

4月15日最高法院三審定讞,小燈泡事件被告王景玉獲判無期徒刑,法院最終沒有採納被害者家屬的死刑請求。緊接著在4月30日嘉義地方法院一審宣判殺警案被告無罪,輿論對量刑輕重的質疑鋪天蓋地而來,展露人們對精神病患與隨機殺人案件的焦慮。

陳孟秀認為,行為異常的人在生活中仍沒辦法被諒解,經過小燈泡案,大眾依然還沒準備好與這些案件及精神病患共處。


痛苦 仍繼續前進 


面對社會刑事案件,每個人都可能感到恐懼及悲傷。陳孟秀難忘小燈泡案件中,被害者家屬王婉諭挺身而出的畫面,「我覺得她當時出來講話,去呼籲說我們應該要去從各面向去關注這樣子的事件,那一刻我覺得她其實有安慰到我們這個台灣社會。」


圖/公視資料照片

陳孟秀說,當時被害者家屬與律師們,縱使身處風暴中央,始終維持冷靜。他們只想找到答案。透過理解犯案動機、被告的生命歷程,還原事件經過,讓社會能更早做好準備,防止下一個悲劇。只是在審判過程,被害者家屬始終要面對許多非議。


當大眾預期見到聲淚俱下的受害者家屬,以應證同樣悲傷、恐懼的心境時,王婉諭選擇以理性冷靜的面貌出現,卻招致批評,有人認為她冷血、甚有人直接出口,「就是踩著自己的女兒往上爬」。陳孟秀無法理解,「我覺得這是一件非常奇怪的事情就是說,我不太知道為什麼被害人家屬有什麼原罪?」大眾還是不斷將小燈泡一家貼上悲憤的形象標籤。


陳孟秀作為陪審律師,同時也是陪伴者,她看見的是,被害者家屬展現的正向能量。王婉諭從審判開始後,就不斷向社會喊話,指出她看見的破洞。


「我們可以做的事情,只能是與這一個永恆的傷害共存、與悲傷一起生活,」當2019年底更一審結辯後,王婉諭在庭外說道,「身為一個參政的公民,我有義務不讓小燈泡白白犧牲,我們必須要求政府以及社會中任何相關單位及環節,確實檢視是否曾經有任何機會阻止悲劇的發生。」


圖/公視資料照片

看見國家已讀不回


陳孟秀說,在小燈泡案中,經過漫長的訴訟,司法機關整理出豐富的調查卷宗,以及四次精神鑑定報告,確實某種程度上能梳理出被告的生命脈絡及犯罪成因。但了解越多,也越沈重,「他整個脈絡裡面,我們沒有看到國家有在,他的前階段任何過程裡面去介入去協助。」


陳孟秀看見,王景玉是孤絕在這個社會資源之外的人:他在高壓式的家庭教育管理下,連解決人際、性慾問題的空間都被壓抑,家人即使察覺到他的需求,卻沒有辦法判斷或回應。王景玉曾因精神疾病發作,被送到醫院強制就醫。但在王景玉出院後,並未回診或繼續接受追蹤治療。陳孟秀指出,即使政府單位強調加強「社會安全網」的政策,仍有人始終沒辦法被接住。


談及嘉義殺警案,陳孟秀也看到類似狀況。殺警案的被告在犯案前,曾經到警察局、社會局以及許多公共場所走動,雖然有人見到他的怪異行為,卻沒有人及時反應,接收到他的求助訊號。「我並沒有無意去責怪這環節遇到所接觸到的任何人,可是我會覺得,我們國家機制在裡面,就是沒有一個環節是可以被啟動的。我們對於一個求救的、活生生的人,就是已讀不回。」


如何理解不一樣的人?


到了審判後期,司法上的「懲罰」制度也讓被害者家屬感到煎熬。陳孟秀說,王景玉處在社會邊緣、失業,是病人同時也是犯人;另一方面,對被告再多的處罰,也換不回小燈泡的生命。於是,被害者家屬的申論重點聚焦在「社會危害可能性」,希望阻隔王景玉重新回到社會的可能性。


陳孟秀坦言,這是一個很難的選擇,非關死刑與否的辯論,而是對犯罪矯正的擔憂,「我們目前看到他可能在看守所的就醫狀況,都覺得他並沒有好轉的跡象,那如果真的有一天,他真的有假釋的可能,那誰去控管他未來出獄的風險?」


最終法官參考專家學者意見及評估報告後,仍維持無期徒刑,此案告一段落。那麼被害者家屬提出的疑問,最後得到了什麼答案?陳孟秀一時語塞。小燈泡事件帶來的諸多問號,對她來說,依然如鯁在喉。


「我都還是覺得,即便我會去理解、會去相對知道被告發生什麼事情,可是還是、我覺得沒有辦法覺得⋯⋯太舒服。對。」


陳孟秀說,她跟同事談,也跟家人談,一起疏理對整起案件的看法。她發現,人與人之間的連結,讓彼此更安定。在對話中人們不再專注尋找情緒的出口,能夠以不同的角度開始討論。


但陳孟秀在近期的聲浪中,並無看見與王婉諭相同的意見領袖,能夠給予社會正向回應。她認為,大眾在防疫期間承受許多心理壓力,也變得更加容易緊張,「如果說我們今天有不一樣的能量去帶出來,我們今天覺得大家還可以共同做一些什麼,那是不是就有可能去改變這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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