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求產量砍伐森林 咖啡種植的代價
全球主要咖啡種植在南北回歸線之間形成一條「咖啡帶」,和赤道上下的森林分布高度重疊。

熱帶森林有咖啡生長需要的穩定溫度與充足降雨,茂密的樹冠還能當作天然遮蔭、防風防暴雨,落葉枝條再成為天然肥料。傳統上,咖啡就是這樣種在大樹下,以「遮蔭種植」為主;但隨著咖啡成為強勢經濟作物,選育出能耐高強度日照的品種後,開始離開樹蔭,大量改採單一栽培的「全日照種植」。
這種模式能提高咖啡產量,卻伴隨大量森林砍伐,嚴重衝擊生態。台大森林資源系退休副教授邱祈榮說明,「追求產量要高就會單一化來處理,好處是作業可以一體適用,壞處就是有病蟲害,必須用農藥。」大面積的單一作物也違背生物多樣性的原則,台灣公平貿易協會理事徐文彥舉例,把原本的大樹砍光,鳥會不敢飛下來,「特別是候鳥,因為咖啡樹是很矮的灌木。」


森林砍伐也會削弱森林儲存二氧化碳的能力,同時影響水循環,進一步引發乾旱與森林火災。邱祈榮說明,為了要開墾種植,會放火燒「整地」,原本在樹裡的碳就會被釋放出來。樹少了也會讓大氣中的水氣變少、降雨變少;再加上氣候變遷帶來的高溫,容易造成森林火災,又會燒掉更多的樹,形成惡性循環。「植物跟動物的演化都需要時間,可能很多的物種都會被滅絕」。
對生態比較好的咖啡種植,就是傳統的遮蔭種植,現在多稱「農林間作」,也是歐盟鼓勵的作法。保留或種植較高的喬木,不大量砍伐、維持土壤水分,下方再種咖啡樹。邱祈榮解釋,將「農」跟「林」兩個混在一起,作物生長比較緩慢,但是能有時間維持地利。
全球最大產國巴西 受生態與氣候雙重壓力
咖啡主要有兩個品種:6 成是阿拉比卡,4 成是羅布斯塔。2001-2015 年間,羅布斯塔咖啡大量取代印尼的森林,尤其是最大咖啡產區蘇門答臘,隨著咖啡與其他農業用地擴張,紅毛猩猩等野生動物,生存面臨壓縮。
而咖啡生產第一大國巴西,占全球產量 35%,因跨越不同地形與海拔,同時大量生產羅布斯塔與阿拉比卡,當地生態更是受到劇烈壓力。2001 至 2023 年間,巴西咖啡農場範圍內,就有約 74 萬公頃的森林流失。其中 20% 位於大西洋沿岸森林,是上個世紀因咖啡擴張最大受害區之一;77% 則位於有「地下森林」之稱的塞拉多稀樹草原。邱祈榮說明,草原的地下根其實含很多水份,開墾改種咖啡會讓水分變少,一旦這樣複雜的生態系統被破壞,就會造成很多後遺症。

近年巴西核心產區降雨量砍半、土壤濕度暴跌,不斷導致咖啡歉收:2024年巴西發生 70 年來最嚴重的乾旱,讓咖啡期貨價格在 2024 年底至 2025 年初創下近半世紀新高。精品生豆進口商三上出說明,不下雨或者是太熱,就會直接影響到咖啡樹,產量減少很多;徐文彥也表示,只要巴西霜害或旱災,全球價格就會波動,「他產量實在太大了。」

產地資訊有限 台灣消費者難追溯
無論是價格還是供應,我們喝的每口咖啡,其實都緊緊連著千萬公里外的森林。遠在台灣的消費者,又該怎麼辨別手中的咖啡,是否正在加劇森林砍伐?

台灣進口咖啡豆以巴西為大宗,其次是衣索比亞、哥倫比亞、印尼等。多數消費者喝的商業咖啡,通常都是大量混豆,雖然食安法規定必須標示原產國,但看不出產區和農場的確切來源;即使是所謂的「精品咖啡」,如果只標示出口分級或大型產區名稱,也都難以追溯是否對環境友善。要能實際看到農場的完整資訊,知道是哪個莊園、合作社或小農種植,才有辦法更進一步了解咖啡是怎麼被種出來。
精品生豆進口商林雪芬林雪芬舉例,大家常看到的品名可能是「出口規格」,例如「肯亞aa」是指顆粒的大小,但背後其實可能有不同的農家、不同區塊產地的豆子。徐文彥也說明,「以前講說巴西聖多斯,聖多斯其實只是港口而已。可是到底是巴西的東南西北那個產地,不知道」。
四種咖啡認證 瞭解意涵更重要
對消費者來說,每天都要喝的一杯咖啡,逐一追溯的成本是否太高?徐文彥建議,消費者自己看可能太耗時又看不懂,可以選擇值得信任、有嚴格稽核制度的認證標章。

台灣目前能看到幾種咖啡相關的認證,包含雨林聯盟、鳥類友善、有機認證與公平貿易:雨林聯盟能見度最高,涵蓋範圍廣,但生態保護效果評價不一。有機認證各國規範與標章有差異,重點在於限制或禁止化學肥料與農藥使用,並未要求遮蔭種植。鳥類友善認證則被認為是生態要求最高的認證之一,必須高遮蔭、多樹種,且符合有機栽種,門檻高,也因此相對少見。公平貿易著重在農民待遇,森林保護並非最初認證重點,不過近年也已制定比歐盟更嚴格的零毀林標準。
各認證皆有其限制與挑戰,無論供應業者還是消費者,邱祈榮提醒,「重點還是要去瞭解標籤真正的意涵,而不是認為掛一個標章就OK了。」
跟進歐盟法規? 市場意識有待提升
在全球化貿易與氣候變遷影響下,咖啡產業勢必得面對如何降低種植帶來的生態衝擊。以台灣兩大咖啡供應族群來看,經營小眾市場的精品咖啡,以及提供商業咖啡的大型業者,扮演著不同的關鍵角色。精品生豆進口商三上出認為,精品咖啡業者要提升,不要放棄一杯一杯介紹,哪裡過來的、有什麼樣比較特殊的生產背景。
徐文彥指出,咖啡愛好者跟需求者其實是不一樣的,咖啡需求者量才是大的,這些供應商他能不能夠去選擇對環境對農民比較好的咖啡,就會帶來很大的影響。他舉例,現在其實有很多的市場的誘因,譬如企業談 ESG 要證明自己負責任,就可以從提供更友善的咖啡做起。
那台灣有可能跟進歐盟的反毀林法嗎?「我們談環境教育,說不要砍台灣的樹,可是你在砍別人的樹。」邱祈榮直言,在整體意識尚未提升以前,可能較難從制度面下手,但政府至少要去宣導歐盟反毀林有哪幾項產品、需要注意什麼事情。
咖啡已是許多人的生活必需品,但一杯咖啡要用多少森林來換,還需要整個消費市場更多關注。林雪芬認為,咖啡是蠻多人開始喝了,可是真正在意的人恐怕還是很有限,「好咖啡得來不易,它就是會有這麼多跟環境議題有關,如果大家都支持,產區的農家也能夠代代相傳,持續地做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