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發藥囉!」雙和醫院護理師王嘉齊細心地幫病患調整鼻胃管,給予葡萄糖水提供營養。

巡房結束回到護理站她還是不能休息,繼續接電話、寫紀錄。當她還堅守在第一線時,身邊卻已有許多同事選擇離職。

雙和醫院護理部主任任秀如說:「資深人員離開了,可是這段時間應該會有別的醫院來,卻沒人來應徵。」

「有床沒人」雙和醫院關100張急性床

王嘉齊光是自己的工作就已經忙不過來,不可能再接手離職同事的病患,雙和醫院即便有床,也沒護理師可照顧,只能選擇關床。副院長劉燦宏坦言,「原本有800張急性床,我們現在已經關了將近100床。」

病床數減少,但上門的病患沒有減少,在一床難求的狀況下,在急診等床越等越久、病患越塞越多。

在醫院暫留48小時的比率稱為「急診滯留率」,是指一位病患在急診要停留多久才能找到病床的指標。劉燦宏表示,「我們以前都還監控急診滯留率在2%以下,但現在動不動就飆到4%了。」面對急診工作量大增,若病患能等就還好,但醫院最怕的就是不能等的。

「有些是突然中風的、心肌梗塞的;或是到院前就已經心跳停止的;或是重大車禍、重大外傷送進來,不要說一般的病床,連加護病房都滿的時候,那些病人怎麼辦?」

等不到加護病房 葉克膜病患住急診

在臺大醫院急診室擔任護理師的郭豐慈也說,等床病患從急診滿到大廳是常態,臺大醫院急診室有設置負壓隔離病房和單人病室,可收治暫時沒床住的急重症病患。「如果病患是心肌梗塞,那就會趕快救回來後在急診裝葉克膜,然後把他送去心導管室,但有時候心導管室或加護病房都滿了,就會繼續待在急診。」

但是葉克膜病患待在加護病房也得有足夠的護理人力可以每2小時觀察病情,但急診室並沒有這樣的人力配置,而且一般來說,急診護理師對葉克膜機器設備運作並不熟悉,郭豐慈也強調台大醫院會指派技術員留在急診,相對來說算是安全,但並非理想狀態。

不過就算等到床了,也有可能出現因為A科病床滿了,醫院因此安排A科病患借住B科病房,這個狀況俗稱「借床」。

A科借B科床 護理師專業不同影響醫療品質

在北部區域醫院心導管室的小Y對借床非常頭痛,「因為我的就是心臟科的病人,但別科護理師沒那麼了解心臟科,所以我問他們病患血紅素等資訊時,就會發現他們對這個手術沒有概念。」

小Y解釋,護理師並不能只照著醫囑走,還得根據病患當下狀況再三檢視給藥的準確性,「我們會去提醒醫生說:『也許病人腎功能很不好,你還是要打那麼多嗎?』,至少就是確認過這樣的劑量不會有事情。」

畢竟每缺少一個病患資訊,開刀時就會多一分風險,曾在北部醫學中心病房服務的曉涵,也照顧過借床病患,回想起來,心裡還是不踏實。

「其實我們也很怕,因為少子化,所以產後的病人越來越少,然後隨著婦科、婦癌的人增加,所以有時候變得有點像綜合外科 ,我們就只能一直打電話問專科護理師怎麼辦。」

台灣護病比升高 病患死亡率增高

正邁入超高齡社會的台灣,醫療照護需求勢必提高,衛福部統計,2021年門住診就醫人數超過2100萬人,但每年約有5千名的護理師選擇出走,曉涵就是其中之一。

「 我主要是因為家人生病,沒有辦法兩邊跑,再加上長期夜班,自己身體也出了一些狀況,所以選擇離職。」

衛福部也預估,到2030年護理師將短缺5.5萬人,依照台灣現行法規,醫學中心1位護理師照顧9位病人,區域醫院1:12,地區醫院1:15,但其實根據2002年美國醫學期刊顯示,以護病比1:4為基準,護理人員每增加一名病人,病人30天內死亡率為7%,但若護病比為1:8,死亡風險將增加到31%。

「臨床護理師非常忙,我們花在病人身上的時間不多,病人很常就是會很害怕。」曉涵舉例自己就曾遇見一位阿姨拒絕放鼻胃管,除了是因為放鼻胃管不舒服,也害怕放了就拔不掉,「我就花了30分鐘跟她解釋,她後來才願意放,因為她腸子塞住的話,放鼻胃管會比較舒服。」

郭豐慈以臨床經驗進一步說,護理師很難擠出時間向病患解釋醫療處置,是因為光是照護病患就忙不過來,若病患有鼻胃管、尿管等管路需要護理,「再加上給藥時間,一床病人大概就花掉15分鐘左右,6床就90分鐘。」

臺北市立聯合醫院中興院區內科醫師姜冠宇也對臨床護理師的工作量抱不平,「這種給藥時間怎麼有辦法準確,也會造成病人的醫療處置和品質都變得越來越差。」

身兼行政還兼修水電 護理師高工時卻低薪

在北部醫學中心擔任新生兒篩檢個管師的侯俞妏說,護理師還要處理很多行政流程,「你打記錄大約80分鐘好了,直接就到中午,你又要給下一趟藥,你基本上就是一個接一個,沒有任何休息時間。」

在醫院,連修馬桶、電視壞掉,也是按下通知找護理站,一人當十人用,薪資數字卻讓護理師覺得自己根本是在做功德。

「假如我都輪大夜班,我可能一個月可以多一萬五甚至兩萬這樣,就是差不多三萬變五萬。」侯俞妏說。

多家醫院護理師透露,新人護理師白班起薪通常3萬多元,不然就只能靠賣肝加薪。

「要我們做多,又要我們做好,又要叫我們做快,其實很強人所難,然後薪水又那麼低,就是5萬塊,但我這麼勞累,做久的人基本上把錢都拿去看病。」曉涵對於臨床護理師的工作環境感到失望。

姜冠宇更直言,護理師怨的是不被正視問題的感覺,「他們有點感覺說,像是被衛生紙一樣擦過就丟,很多人有這樣的感覺。」

許多護理師感嘆,需要你時千恩萬謝;沒那麼需要時再找就有,但隨著世代變遷,找人變得越來越困難。

「我聽到的很多護理站的招生的狀況,招生一群年輕的護理師,而且全部錄取,但全部都沒有到。」姜冠宇說。

每年約有9300位護理應屆畢業生,實際領證並執業的卻只有六成,新人還得面臨老手沒空帶的狀況,因為臨床護理師在2022年總離職率將近12%,創5年新高,高流動率讓護理產業出現嚴重斷層。

姜冠宇回想起,這幾年護理師的高流動率差不多每3到5年就換一次面孔,「當然也是有就業超過10年,甚至20年、30年以上的護理師,但人數比例還是偏少。」

被批沒專業還要高薪 護理師:不是照醫生給藥就好

中生代稀缺的狀況下,就缺乏前輩好好帶新人去應對各種問題。

心導管室護理師小Y表示,護理師是份相當靠經驗的工作,像她自己就花了整整半年的時間,才完全不用學姊在旁邊教。「你遇到的事情越多,你才越知道這些事情怎麼處理,否則你前面沒有先處理好,後續會變得非常麻煩。」

像是給藥也有門道,不是醫生開什麼藥,護理師就全部照給,還得事先評估病患生命徵象,判斷給藥的劑量是否符合現況。

台大急診護理師郭豐慈坦言,新人在部分醫療處置上的反應會比較慢,「如果心律不整的病患當時血壓太低了,但新人不一定會發現心律不整的藥也會降血壓,吃下去的話,就還得多打一包點滴拉高血壓,但這又有可能導致病患肺水腫的狀況。」反覆下來的醫療處置,對病患來說無疑是一種折磨。

「有沒有一個能正確引導你的人是非常重要的,所以就得去思考為什麼中生代都走了,出現這個護理大斷層。」

衛福部推政策補人力 醫界:仍有改善空間

衛福部提出護理人力政策整備計畫,包括訂定三班護病比降低工作量、補助夜班津貼共12項措施,每年估計花費180億元,希望可增加6到7萬多名護理師,因應照護需求。

衛福部調查各方建議統整出不同層級醫院的三班護病比範圍,但到底該訂多少,卻仍有分歧;政府力拚今年底訂出標準;而且將從明年起,為小夜班加給從4百元到6百元不等, 大夜班則是加發6百元至1千元。

但雙和醫院副院長劉燦宏認為,只加夜班津貼非明智之舉,「工作壓力最大的是白班,所有的護理的評估、給藥等相關計畫都在白班就已經設計好了,晚班不是不辛苦,只是晚班的人主要就是照著計劃走。」

「我自己是小夜班,我認為三班都要加錢。」台大急診護理師郭豐慈表示,「 以我自己的工作環境來說,白班跟小夜班最累,大夜班的話,可能工作量最少,但是責任沒有比較少,因為要照顧的床數非常多。」

對此,衛福部照護司司長蔡淑鳳解釋,因為8成護理師都要輪值,所以其實這就是對所有護理人員夜班費的獎勵,「白班的護理人員要不要獎勵,這個也可以由醫院來扮演這樣的角色。」

衛福部盼此來提高護理師留任意願,同時也增加國考次數,擴大護理人力的基數。

但姜冠宇對此感到憂心,「重點就是品質的把關,不過因為護理缺工,所以我們都必須給他過這會不會開放到最後,就連比較低薪的國外專業人員也引進來,我覺得有可能。」

未來醫療現場,是否會有外籍護理師給藥打針,照護司司長坦言不無可能,但也強調這並非政府目前努力前進的方向。邁入超高齡社會的台灣,每個人未來都會被照顧8.5年,醫療環境再不改善,不只要為護理師著想,也為可能成為病患的我們,留一條生路。

「因為我們面對的是一條人命,但是如果我們沒有很細心地照看每個病人的需要的時候,就會...」曉涵語帶哽咽,因為護理師們不是不願意,而是沒辦法,面對這種難以改變的護理環境,千言萬語最終匯成了一句:「有時候,我也覺得挺難過的。」

與因病離職的曉涵不同,郭豐慈選擇繼續留下來奮鬥,「急診護理師對於有需要的人是可以立刻給予他們支持,扭轉病況,我覺得是很有成就感的,我很喜歡這份工作,所以我會希望它變成我想要的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