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2
27
7

文|黃怡菁 影|許家嘉

警民連線雙人值班淪空談? 龜山超商店員命案#後來怎麼了?

統一超商大夜班店員蔡文豪勸說顧客戴口罩反被殺害,「兇手追殺過程跟力道,就是想要置人於死地,如果這個時間有同事幫忙報案,或許就不會發生這種事情,」姊姊蔡佩珊難以接受弟弟為宣導防疫犧牲性命,並質疑警民連線、雙人值班無實質進展,業者僅開會研議安裝警鈴增加嚇阻效果,卻不會連動到警局勤務中心,蔡佩珊擔心若下次再發生隨機攻擊,店員第一時間可能還是求救無門。

命案發生後蔡佩珊申請勞保遺囑年金,赫然發現蔡文豪身為正職員工,卻長年領取最低基本工資時薪,搭配各名目津貼才能月領38K,顯示資方有勞保高薪低報的狀況。

考取健身教練、保險證照 日夜顛倒工作拚斜槓

得年30歲的蔡文豪排行家中老么,從大學時期就在超商打工,退伍後選擇繼續留在超商工作,不過他特別選擇上日夜顛倒的大夜班,累積存款的同時,也努力考取保險員證照、兼職保險業務。


蔡文豪也熱愛騎重機、積極考取健身教練執照,他亦懷抱,期盼有一天能以加盟主身份,經營一間自己的超商。蔡文豪摸索職涯的過程,就像是當代斜槓青年的縮影。

蔡佩珊說,弟弟生活單純,常常大夜下班後,直接前往健身房運動再返家睡覺休息。圖/蔡佩珊提供

紙雕師三進三出超商 12刀奪命超商大夜班店員

超商大夜表定晚間11時上班至隔天的上午8時下班,在姊姊蔡佩珊的記憶中,弟弟生前常常配合加班或是跨區代班。2021年11月20日,蔡文豪一如往常,被指派到加盟主旗下另一間門市支援,沒想到遇上卻難過的生死劫。


21日凌晨4時,紙雕師蔣嘉凱未戴口罩,踏入蔡文豪值班的超商,根據監視器畫面,蔡文豪在蔣嘉凱進門時勸導不被理會,結帳時,索性拿起櫃台架上口罩,再次表明顧客若不願配合防疫政策,店員無法提供結帳服務。當下蔣嘉凱不為所動,直接轉身離開。約5分鐘後,蔣嘉凱戴上口罩再度現身超商,結帳卻突然拉下口罩,並往蔡文豪身上扔。


凌晨5時許天色漸亮,蔣嘉凱此時換上黑色風衣,第三度來到超商,在店門口比了單挑手勢堅持要蔡文豪走到店外,正當蔡文豪跟了出去,蔣嘉凱冷不防轉身持紙雕刀往蔡文豪心臟捅,兩人一度扭打到店內,蔡文豪好不容易起身掏出手機準備求救時,蔣嘉凱再度追到店外繼續補刀。

(右一)蔡文豪遭(左一)蔣嘉凱砍殺多刀後,一度拿出手機準備求救,蔣嘉凱再度追上。圖/公視新聞

「如果說今天這個大夜工作有別人的話,或許,蔡文豪就差這一分鐘......」開庭時依受害者家屬身份參與勘驗監視器畫面,蔡佩珊完整目睹弟弟遇害經過--命案現場不僅沒有同事可協助報案,就連清晨路過超商的好幾位居民也視若無睹,最後由一位目擊年輕人報案急救,但蔡文豪身中至少12刀,到院時已回天乏術。


被告出庭稱遺忘案發過程 家屬盼法官處極刑

蔣嘉凱坦承犯案,稱自己長期服用安眠藥物,但精神鑑定仍屬正常範圍,今年3月被檢方依殺人罪提起公訴。桃園地方法院近期密集開庭審理,蔡佩珊全程參與,卻等不到蔣嘉凱親口向家屬致歉,「他沒有任何的愧疚,在庭上對法官的回答,一律都是說『不知道』。」


「2018年小燈泡事件後,社會安全網的問題還是越滾越大,台灣犯罪成本這麼低,隨便都可以逃過死刑。」蔡佩珊對執政黨提倡多年的社會安全網政策心灰意冷,直言盼望法官對被告處以死刑。

蔡佩珊於農曆7月鬼門開前,赴新莊地藏庵替弟弟報名超渡法會。

政府建議「雙人值班」 大夜走訪超商仍1人獨守櫃台

儘管內政部長徐國勇在命案發生後曾提及,應加強警民連線、超商備辣椒水備不時之需;桃園市長鄭文燦建議,超商應考慮夜間雙人值班。勞動部亦於案發第10天隨即公告《職場夜間工作安全衛生指引》,點名零售服務業與餐飲業應加強警民連線、檢討人力配置,違者處以3至15萬元罰鍰。


但事隔半年多,蔡佩珊看不到政府及業者積極改善,她以職災受害者家屬身分在五一勞動節站上凱道,質疑政府要手無寸鐵的超商店員,配合宣導防疫政令,要求戴口罩、實聯制,卻同時放任企業節省大夜班人力成本。


「講白一點,統一超商是台灣超商密度最高的企業,但大夜工作者就是只有一個人,他們始終沒有任何規劃以及配套方案」蔡佩珊說。

記者於深夜走訪台北市信義區多家連鎖超商,皆為一人值班。
超商大夜值班店員維持一人,為全台5大超商普遍現象。

勞動部職安署職業衛生健康組長張國明回應,2022上半年已啟動連鎖便利超商專案勞檢,目前完成800多個場次,約4成業者欠缺職場不法侵害預防措施、危害評估、教育訓練等,已通知超商限期改善,未改善者才會予以開罰。


但該份指引對業者而言,是否不具強制力?張國明回應,人力配置屬於業者營運成本考量,「很難從法規面強制你大夜班要一個人、兩個人、三個人.......我們只能要求雇主要做到人力評估。」


警民連線未落實? 警政署:已提供視訊報案App下載

蔡佩珊說,案發後她曾向蔡文豪服務的超商企業主管詢問,會如何改善職場安全?業者回應,若要安裝設備,只會添購警鈴增加嚇阻效果,但不會連線警局通報系統,因為真正的警民連線系統成本太高,如果要完整建置,須仰賴政府資源。


換句話說,會響的警鈴可能無法對外求援,甚至無法在關鍵時刻救人一命。

2022年台灣便利商店門市家數成長至1萬2630家,是亞洲超商密集度第二高的國家,僅次於南韓,「南韓超商會將警民連線按鈕設在收銀機上,為什麼台灣做不到?」蔡佩珊質疑。


中正大學犯防系教授鄭瑞隆任認為,「徐國勇部長說要加強警民連線,但他沒說是內政部要花錢,天底下沒有免費的安全,看公家機關要不要做?國家不做的話,那超商業者願不願意做?」


全台超商裝置警民連線推估年花費約1億多元,但統一年營收超過2000億元,競爭對手全家也有800多億元,鄭瑞隆認為企業有獲利,照理說,不會負擔不起為受雇者職場安全降低風險的成本。


警政署表示,警民連線為1980年代盛行的系統,受限於誤觸率高、警力有限等因素,10年前不再推行,現今以110視訊報案App為主要推廣機制,至於徐國勇曾提及的警民連線,應視為「強化警民熱線或通報作為」。


統一超商回應,會請門市下載110視訊報案App,且積極配合各地政府加強警方巡邏或加入當地警方與門市的LINE群組,以利因應緊急狀況發生,維護門市夥伴安全。


超商店員屢遭攻擊 員工質疑「以客為尊」職場文化扭曲

監察院統計,2021年5月本土新冠肺炎疫情爆發以來,全台發生7起勸戴口罩而遭攻擊事件,其中6起被害人都是超商店員,蔡文豪遭砍殺同年,9月26日屏東超商發生店員挖眼案、10月23日台中發生店員打斷6根肋骨等暴力事件。


曾因勸說顧客戴口罩,反遭潑熱湯的超商大夜班店員小明(化名)認為,從總公司到加盟主,防範暴力的態度依然消極,「基本上辣椒水還是要自備,像我的也是自己買。」

超商大夜班店員小明(化名)質疑,勞動部祭出的夜間工作指引規範,全台超商業者並未積極遵守。畫面非當事人

小明認為檯面上的社會案件只是冰山一角,超商長年以來對員工潛移默化表達「打架不屬於正當防衛」的論調,使得「以客為尊」職場文化越來越扭曲。


業者表示,過當防衛會造成糾紛,才建議店員遇到狀況優先報警,小明則認為,「確實店員遇到事情不要反擊,以總公司的利益來看相對有利,但是等於犧牲了最基層的員工。」


小明期許總公司未來能安排門市店員免費學習基本防身術,並取消超商制服名牌實名制,降低店員被顧客肉搜、報復的風險。


至於政府及業者都強調以110視訊報案App協防,是否能即時發揮功效?小明說,受訪前他尚未被加盟主告知警政署有提供手機App報案系統。小明拿出手機下載、滑了幾分鐘研究,說出以下這段話。


「按鈕還是比較簡單點,人家要打我們的時候,不可能跟他說,不好意思稍等一下喔!我先按App報案,你再打我。」

蔡文豪命案發生後,桃園龜山分局與超商業者成立LINE群組,約每周都有門市通報可疑人士進出超商。

蔡佩珊表示,超商皆配有公務手機,業者能否設定程式?以實體按鈕連動該公務機?希望全台超商再花心思研議看看。


《職場夜間工作安全衛生指引》亦規範業者應善用科技,降低職場暴力,但企業願不願意遵守?國家會不會加強監督力道?


「我的弟弟文豪用他寶貴的生命,跟我們揭示了這個社會破網, 政府究竟要在何時補起安全網,維護勞工職場安全?」蔡佩珊也會持續追問。

蔡佩珊向地藏菩薩祈求弟弟在另一個世界,能過得比較好。

回到事出有影

分享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