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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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黃怡菁 影|李金龍

消失的蘋果(下)|碾碎港蘋 失去異見的人

「寧鳴而死,不默而生。」香港《蘋果日報》受港版國安法打壓、停刊關閉隔天,前香港《蘋果日報》港聞版專題組記者梁嘉麗,隔天隨即開設FB粉專,在獨立記者介紹欄位上,引述北宋名臣范仲淹名言,寫下真理不死的信念。


「理想也談不上來,現在的香港沒有理想可言,但我想紀錄因反送中運動而受影響的人...可能主流媒體不再報導、不敢談、不敢碰這個題材,『但是不代表他不存在』。」


越洋視訊另一端的梁嘉麗,2018年進入香港《蘋果日報》,待了一年多後,香港爆發「反送中運動」。


示威期間,港蘋詳盡記錄遍地開花的大小抗爭,梁嘉麗當時採訪寫作,九成皆與「反送中」相關,「言論蠻自由的,訪問也很有意義。」她回想起的那段日子,距今不過兩年半,卻已恍如隔世。

圖/美聯社
圖/美聯社


反送中集體記憶 前線記者心靈創傷難平


時序回到2019年夏日,每逢週末港人上街,傍晚警方出動、施以催淚彈驅離。爆裂開來的嗆鼻氣味,刺激人們淚液狂飆,此時,街上仍有一群記者戴著防毒面具,手裡緊握攝相影機,身上揹著4G包,直播到網路乃至全世界。


「728上環衝突,特別部隊抓了很多人, 當下我好像沒什麼感覺,只覺得畫面好像很重要,趕快拍下來。」


1995年出生的Dennis,20歲即進入報社擔任財經組影像編導。他站在反送中抗爭前線,眼睜睜看著一張一張比他還稚嫩的臉孔被武力對付。「第二天醒來看到那些新聞,十幾、二十個年輕人被綁起來,滿臉胡椒噴霧,『我就哭到炸開。』 」 

港蘋前編導Dennis在蘋果日報兼職、全職加總超過5年,回憶起港蘋過往不畏權勢的辦報風格,仍有一絲「前蘋果人」的驕傲光彩。
港蘋前編導Dennis在蘋果日報兼職、全職加總超過5年,回憶起港蘋過往不畏權勢的辦報風格,仍有一絲「前蘋果人」的驕傲光彩。

抗爭一週年後,2020年6月30日港版國安法通過,壹傳媒8月10日首度遭港警大規模搜查,同年底,創辦人黎智英遭關押、入監服刑確定。


整座城市瀰漫紅色恐怖的不安氣息,大批港人出走移民,Dennis與同事仍在工作崗位上,紀錄一位商人參與抗爭後移民台灣的歷程。


該篇報導是Dennis人生第一次出差的作品,對他而言,意義非凡。但市民陸續遭受清算,也令他惶惶不安,隨時得擔心集會遊行影像一旦流出,會被港府視為呈堂證供。

「國安法是一個你找不到紅線的法律,你不知道你做什麼會被抓? 所以大家真正會害怕,是在那一個年開始。」


那一年香港大學李嘉誠醫學院精神醫學系調查發現,在社會事件及疫情的影響下,四成港人出現創傷後壓力症候群(PTSD)症狀。Dennis覺得,他也同樣患有PTSD,在黎智英被捕前夕,他已決定步上受訪者後塵,隻身來台念書,並中斷新聞工作。


港版國安法清算 港蘋停刊、千名員工離散


反送中運動是不少媒體人決定告別新聞職涯的起始點,無疑也是香港異議報刊,被迫走向衰亡的轉捩點。


「所有文章都已經出版了...我們是本著記者專業去寫的,但你不會知道這個法律,會以什麼樣的樣子,或者什麼樣方法『去告你』。」梁嘉麗深知港版國安法對記者可能產生的威脅,但她為了見證報社遭時代洪流淹沒的最後一刻,堅守到蘋果樹倒為止。

越洋視訊採訪前港蘋專題組記者梁嘉麗,談起報社面臨港版國安法清算、被迫停運時,滿是惆悵。
越洋視訊採訪前香港《蘋果日報》港聞版專題組記者梁嘉麗,談起報社面臨港版國安法清算、被迫停運時,滿是惆悵。

2021年6月17日港警二度突襲搜捕壹傳媒大樓、凍結《蘋果日報》三間公司資產,前香港壹傳媒行政總裁張劍虹、前港蘋總編輯羅偉光等5名高層,被控「勾結境外勢力」等罪遭到逮捕。


梁嘉麗辦公室座位就在張劍虹前面,目睹同層樓40多台電腦被查扣、帶走,她說,當下有同事非常害怕因電腦裡的採訪資料,遭當局羅織入罪,打算非得離開香港不可。報業風聲鶴唳,一週後,2021年6月24日,港蘋被迫停刊,26年營運毀於旦夕。

2021年6月24日香港《蘋果日報》停刊號頭版,刊登讀者前往大樓外雨中痛別的照片。圖/公視新聞資料畫面
2021年6月24日香港《蘋果日報》停刊號頭版,刊登讀者前往大樓外雨中痛別的照片。圖/公視新聞資料畫面

相較台蘋在本土疫情爆發時默默停刊,港蘋停止營運顯得轟動壯烈--最後篇章共印製100萬份報刊;最後一夜,香港《蘋果日報》大樓外,湧入數百位港人,揮淚傷離。


此時,梁嘉麗手頭仍有報導無法見光,「我們公司關閉的那個時間點,我在做國安法一週年的專題,不開心,當然不開心,因為最後一個稿子最後沒有出刊, 因為沒辦法出刊。」

圖/美聯社
圖/美聯社

「很不可思議啊!一個基礎這麼強的公司怎麼會倒閉?可是它真的會倒閉,所以說,從2019年之後我學到一個道理,就是『這個世界不講道理』。」


香港《蘋果》停運那晚,Dennis人在台大新研所研究室看著網站倒數計時,「凌晨12點過後,再按F5,新聞網頁都變空白了。」

Dennis手機裡還存有港蘋新聞網公告停運的截圖。
Dennis手機裡還存有港蘋新聞網公告停運的截圖。

千名港蘋員工失業,有人轉往其他的財經媒體平台,介紹股票、樓房地產,有人捲袖開餐廳,有人出國進修。


Dennis選擇在台大攻讀新聞研究碩士學位,但他也在掙扎,畢業後,是否還要回到這行?「可能在台灣會,但是香港的話,真的先不要了。」

Dennis離開香港,就讀台大新聞研究所,對攝影仍充滿興致,但對於香港新聞工作前途感到希望渺茫。
Dennis離開香港,就讀台大新聞研究所,對攝影仍充滿興致,但對於香港新聞工作前途感到希望渺茫。

台蘋易主 民團憂港版國安法手伸進台灣


2021年9月初,壹傳媒董事會主席葉一堅等4人請職董事會,9月底香港政府財政司向香港法院聲請清算、解散壹傳媒,香港商蘋果日報出版發展有限公司台灣分公司形同「家裡沒大人」,沒人有權簽字交易台蘋,替買賣案作主。

壹傳媒創辦人黎智英2020年底遭逮捕、關押。
壹傳媒創辦人黎智英2020年底遭逮捕、關押。圖/美聯社

不具名的台蘋員工指出,當下民進黨政府國安層級,關注到此事,希望壹傳媒台灣分公司內部人員出面,透過《公司法》379條要求台灣法院指派代表接管,但考量法院過往指派清算人,仍會以母公司的代表作為第一順位,「所以還是會回到香港做這件事。」


這位員工認為,「蔡政府講得很明白,我寧願讓你們倒,也不要讓你們賣給親中的集團,變成第二個旺中。」


至於港府出手清算壹傳媒,該員工解讀,當局可能也會希望台蘋,最終賣給一個「他想要的人」,或是寧可蘋果消失、收攤,也不要被台灣政府介入,變成一顆青綠色的蘋果。

2021年12月15日香港高等法院審訊港府提出的香港壹傳媒清盤(清算)案,經濟民主連合與立委范雲等人,前一天前往台蘋外頭舉辦晚會,憂心港共接管台蘋。
2021年12月15日香港高等法院審訊香港壹傳媒清盤(清算)案,經濟民主連合與立委范雲等人,前一天前往台蘋外聲援。

擔心台蘋交易案「染紅」,去年底民間團體經濟民主連合曾赴台蘋大樓外舉辦晚會,指香港法院指派的臨時清算人,發函台灣蘋果日報要求清點並移交所有資產。


台灣《蘋果日報》與《壹週刊》過往累積的大量採訪資料,涉及個資與言論思想,經民連認為,清算程序目的,在於處分公司資產以清償債權人,例如變賣公司不動產及子公司股份,但就連新聞資料也得移交,顯然有其政治目的、超出清算的必要。


一週後,文化部以聲明稿回應,依據我國《港澳條例》42條及《民事訴訟法》402條規定,香港法院的裁判,在台灣法院裁定同意前,並無效力。文化部更進一步依據我國《個資法》第21條規定,發函限制台蘋「不得跨境傳輸所保有的所有個人資料」。

台蘋交易案儼然是另一樁台港角力,僅存的300名員工立場顯得兩難,一方面期待公司有人接手、保住工作權,但台蘋工會表示,確實也接獲不少會員反映,擔憂交易過程衍生個資外流,「台灣記者不應該因為跑過什麼新聞、待過什麼媒體而面臨國安問題。」


港蘋粉碎後,留下的台蘋搖搖欲墜、命運難料,無論將走向何種結局,有「異見」的人,始終不願看到言論自由防線,有任何一絲侵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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