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子裡堆滿雜物,其中大部分是用不到的物品,還有許多重複購買的品項,即便明白「斷捨離」道理,卻還是放不下、丟不掉。


高雄的蔡小姐本身是一名囤積者的家屬,因為社會上對囤積者的負面觀感,她選擇不露面受訪。


蔡小姐母親年事已高,大約在七、八年前開始出現囤積行為,家中的物品會默默「繁殖」,蔡小姐發現,廚房裡全新的菜刀、剪刀有五十多把,外頭撿回來的保麗龍箱,在倉庫堆成了一座小山。

蔡小姐在母親的住處找到五十多把菜刀、剪刀。(圖/蔡小姐提供)
蔡小姐在母親的住處找到五十多把菜刀、剪刀。(圖/蔡小姐提供)

每當蔡小姐問起母親為何重複購買物品,母親總是回答「會用得到」,卻從未將這些東西拆封使用。


當您身邊的親友出現這樣的行為,或許不是「個人習慣不良」,而是「心」已經生病了。


2013年,美國精神醫學學會將「囤積症」增列於最新版的《精神疾病診斷與統計手冊》(DSM5)之中 ,並詳列相關症狀及行為來做為診斷依據。行為包括:

  • 難以捨棄物品
  • 生活空間充滿雜物
  • 無法辨別對物品是「需要」還是「想要」
  • 出現過度獲取的行為
2013年美國最新版《精神疾病診斷與統計手冊》(DSM5)增列囤積症為精神疾病。(攝/黃守銘)
2013年美國最新版《精神疾病診斷與統計手冊》(DSM5)增列囤積症為精神疾病。(攝/黃守銘)

精神科醫師楊聰財表示,囤積症(hoarding disorder)屬於強迫症的一種,對病患的日常生活、工作和社交可能產生嚴重影響,確診是否有囤積症,需要透過專業精神科醫師做出診斷,並以藥物治療、心理治療等方式來協助改善。


很多人會好奇,如果囤積症是一種精神疾病,那什麼樣的原因會導致囤積症發生?楊聰財說明,要了解病因,可以從生理與心理環境著手。

精神科醫師楊聰財認為,兒時的創傷經驗可能導致長大後出現囤積行為。(攝/黃守銘)
精神科醫師楊聰財認為,兒時的創傷經驗可能導致長大後出現囤積行為。(攝/黃守銘)

生理上,出現囤積行為和人類腦部前額葉或扣帶皮質等功能失調有關,必須靠服用能調整血清素的藥物,或者能夠緩和情緒、減輕焦慮的藥物治療。


至於心理層面,楊聰財認為,不外乎有幾種原因:個案可能在童年時期有分離焦慮、會害怕孤獨,或是生活中曾出現嚴重的創傷經驗,都可能造成個案對於當下擁有的東西,害怕「失落」。

缺乏病識感、社會觀感不佳 囤積者多半不會就醫

「回收物囤積滿屋致惡臭」、「公寓囤積雜物引火警」,每當媒體談及囤積症,多半都與負面新聞有關,造成民眾對囤積症產生負面印象、觀感不佳,容易替囤積者貼上標籤。

蔡小姐在接受電訪時說,覺得家裡的狀況有點「丟臉」,因此只願意現「聲」說法。

幾年前,眼看母親的囤積行為愈趨嚴重,蔡小姐在朋友的介紹下,後來選擇帶母親至精神科就診,進而發現,母親患有輕微的失智症。

囤積行為,正是失智症的共病之一。許多囤積者因為缺乏社交互動,或與家人疏離,自己也缺乏病識感,因此幾乎不曾求助或就診,導致囤積的狀況失控,也延誤發現患病與治療的最佳時機。

對物品無法割捨  「缺愛」導致囤積行為

專業整理師Phyllis過去也是囤積者的家屬。多年前母親過世後,她花了長達五年的時間,整理母親的大量遺物,這在過程中Phillys也慢慢反思,自己的雜物是否太多?於是她也逐步讓自己的空間「清零」,邁入「零雜物」的生活狀態。

此後,Phyllis也開始研究囤積行為,並出版了著作《囤積解密》,希望幫助更多人了解囤積症。

Phyllis是《囤積解密》一書的作者,也曾經是囤積者的家屬。(攝/李金龍)
Phyllis是《囤積解密》一書的作者,也曾經是囤積者的家屬。(攝/李金龍)

談起如何幫助囤積者,Phillys認為,大量的「愛」與「關懷」很重要。她指出,很多囤積者可能就是缺少人際上的互動,或是缺乏來自家人、配偶的關心,因此必須把情感投射在物品上面,「讓物品包圍他,好像被人擁抱的感覺,是一樣的。」


面對身邊出現有囤積行為的人,旁人第一時間出現的反應,可能是不理解,甚至厭惡。Phillys認為,與其與囤積者直接衝突,或強制清除他的物品,不如嘗試理解背後的原因,因為囤積者最缺乏的往往不是物品,而是內心無法填補的空虛感。


Phillys也強調,囤積者與物品之間的情感連結非常強烈,因此不應強加「斷捨離」的觀念在囤積者身上,尤其不應該直接清掉物品,「這個對他們來說就像在割肉一樣」。

囤積者屋內堆積過多雜物,容易影響到走動及逃生的動線。(圖/蔡小姐提供)
囤積者屋內堆積過多雜物,容易影響到走動及逃生的動線。(圖/蔡小姐提供)

「他們長期與雜亂還有雜物共處,一旦你將他心裡的連結活生生的切斷,他們常常因為失落感太大,反而會生病。」


她認為,家有囤積者,首要任務應是「減害」。先讓生活動線保持通暢,遇到火災、地震等狀況可以順利逃生,也避免比較年長的家人在屋內跌倒,或者被雜物砸傷,其他的溝通都是次要。

摘下有色眼鏡  其實囤積者背後都有故事

「囤積症」被貼上負面標籤,令許多人對囤積者敬而遠之。攝影師黃郁修卻選擇用鏡頭記錄囤積者住處的樣態。

自2016年開始,他拜訪過許多囤積者的家。在黃郁修的鏡頭下,每個雜亂無章的空間,裡頭暗藏著無數個耐人尋味的生命故事。


「大眾對囤積症有很大的誤解是來自於不了解,因此攝影的目的是,希望透過攝影的視覺張力,以另一種觀點,讓社會大眾了解,囤積症是怎麼一回事。」

攝影師黃郁修自2016年開始,以鏡頭紀錄囤積者的家。(攝/李金龍)
攝影師黃郁修自2016年開始,以鏡頭紀錄囤積者的家。(攝/李金龍)

《囤積者》系列的首張作品,是一位獨居老婆婆的家。黃郁修描述,她家的客廳堆滿衣物,無法接待客人,僅剩下一條勉強能行走的走道。


黃郁修向老奶奶詢問,為何堆這麼多衣服?老奶奶回答,是要等有一天子女回家,要留給他們穿。然而黃郁修與鄰居的對話得知,老婆婆的子女早已離家多年,很久沒有回來看過她。

獨居的老太太在客廳堆滿要留給子女的衣物。(圖/黃郁修提供)
獨居的老太太在客廳堆滿要留給子女的衣物。(圖/黃郁修提供)

另一個囤積者個案,是黃郁修父親的朋友,他同時是一位設計師。因為小時候家境不許可,沒有辦法買到喜愛的玩具,長大後這位設計師把兒時的缺憾「通通買回來」,在他家的床鋪、廁所甚至浴缸,都堆滿了珍藏的古董玩具。

黃郁修父親的友人蒐藏大量古董玩具,想把小時候沒能力買的玩具全都買下。(圖/黃郁修作品;李金龍翻攝)
黃郁修父親的友人蒐藏大量古董玩具,想把小時候沒能力買的玩具全都買下。(圖/黃郁修作品;李金龍翻攝)
設計師的玩具蒐藏佔據了本應用來泡澡的浴缸。(圖/黃郁修作品;李金龍翻攝)
設計師的玩具蒐藏佔據了本應用來泡澡的浴缸。(圖/黃郁修作品;李金龍翻攝)

人們眼中的雜物,對囤積者來說,其實一個個都是寶物,他們不僅對自己的物品感到自豪,更透過蒐集物品來彌補缺失的安全感。


黃郁修認為,囤積者並非想要隔絕外界,只是透過物品來建立心中的堡壘,「相處過後我覺得,他們只是想要用這些物品,堆成像是他們自己的城堡,把自己保護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