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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AP 文|陳芳儀

緬甸政變》越洋專訪示威學生:黑暗再度來臨,我們重燃革命之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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結論先講
這是緬甸史上第三次發生政變,過去十年轉型民主化、經濟開放的改革步伐,再次被軍方阻斷。 我們越洋專訪全緬學生聯合會聯盟的學生,為數眾多的「Z世代」年輕人未曾經歷過前兩次的政變,卻是更加地渴望民主自由。 面對軍方強力鎮壓,黑暗時代再次來臨,他們毫不退縮,甚至不惜犧牲生命,只為了替自己和下一個世代,討回曾經一現的黎明。

編按:公視新聞網越洋聯繫到兩位就讀仰光教育大學(Yangon University of Education)的學生Amon和Hnin,他們同時也是全緬學生聯合會聯盟(The All Burma Federation of Student Unions, 簡稱 ABFSU)的成員,過程以加密通訊軟體Signal聯繫。


Amon和Hnin跟我們分享過去一個多月,緬甸各地示威最新狀況,以及為什麼學生會走上街頭。


政變後的緬甸,沒人敢說,什麼事絕對不可能發生;時斷時續的斷網,通訊不自由、言論不自由,他們擔憂,接下來面臨的將會是人身安全威脅與絕對不自由。



臨時文人政府起義 緬甸政局陷混亂


2021年2月1日,緬甸軍方以「大選舞弊」為由發動政變,將國家實質領導人翁山蘇姬(Aung San Suu Kyi)、總統溫敏(Win Myint)以及多位全國民主聯盟(National League for Democracy,NDL)高層人物逮捕並軟禁,接著宣佈國家進入緊急狀態,並由軍隊接管政府一年。


政變發生一個多月以來,隨著緬甸各地陸續出現大大小小的示威,軍方鎮壓的手段也愈趨強硬,除了大舉逮捕示威群眾,更祭出真槍實彈驅散人群。


3月15日,部分全國民主聯盟遭軍方罷黜的國會議員,組成緬甸聯邦議會代表委員會(CRPH)設立臨時文人政府、推選前國會議長曼溫凱丹(Mahn Win Khaing Than)為臨時領袖。


緬甸臨時文人政府領袖曼溫凱丹說:「這是國家最黑暗時刻,黎明已近,將建立聯邦制民主政體,也是在種種壓迫下,被獨裁統治數十年的所有族裔弟兄們心之所向,這場革命,讓我們有一起努力的機會。」



19歲少女之死掀眾怒 22222大罷工


2月19日,緬甸首都奈比都(Naypyidaw)出現第一位抗爭犧牲者 — 年僅19歲的少女Ma Mya Thwet Thwet Khine 在2月9日示威行動中因頭部中彈腦死,宣告不治。此事件被視為是示威活動的轉捩點。三天後,民眾發起「22222全國大罷工」,上萬民眾無懼軍方威嚇走上街頭,成為政變後規模最大的抗爭行動之一。

緬甸示威
民眾在仰光街頭佈置簡易祭壇,紀念在抗爭中死去的示威者。 (圖/AP)
緬甸示威
2021年2月22日「22222大罷工」行動,在緬甸第二大城曼德勒主要市區,示威人潮幾乎佔滿了主要街道。(圖/Hnin提供)



遍地開花 小鎮每日集結示威行動


Amon今年21歲,就讀仰光教育大學四年級,即將畢業。她的家鄉在緬甸南部,距離仰光約148公里遠的伊洛瓦底省Bogale鎮。因為疫情,學校從去年二月開始停課,Amon選擇回到家鄉長住。


政變發生後,Bogale鎮每天都有民眾上街和平示威。


「人們從2月8日開始和平示威,通常遊行會從早上9點開始,居民從廣場出發,大概兩到三個小時會結束遊行。」


Bogale鎮的經濟活動以農業為主,居民多以機車為主要工具,示威隊伍中,居民一邊騎著機車緩慢前進,一邊吶喊口號:「還政於民」、「反對軍政府」、「軍人不要殺害人民」,並以右手高舉象徵反極權的三指手勢。

緬甸示威
Bogale鎮的居民步行上街,或者騎機車參與示威,他們高舉三指手勢,反對軍政府與極權統治。(圖/Amon提供)


受訪這一天是3月5日,Amon也提到,白天村民行動方式還算和平,「不過早上配備武器的軍人來了,他們警告可能動用武力驅散群眾,幸好這次示威遊行是成功的,沒有發生流血衝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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示威民眾呼喊「還政於民」、「反對軍政府」、「不要殺害人民」等口號。(圖/Amon提供)

Amon出生在20世紀末,她坦言,對於小時候軍政府執政的記憶很模糊,但她從網路和書籍上,看到不少相關的資訊,父母也曾提及過去黑暗時代的慘況。


「對我來說,這是我第一次遇到政變。緬甸軍方已經發動過兩次政變,當時人們承受很多苦難。但我和我的父母都知道,這個軍政府對國家有多不好,我們實在無法接受。」


但上街頭爭取權益,對Amon來說,並不陌生。2019年,為了反對緬甸政府對若開邦(Rakhine)地區進行斷網,她就參加過示威遊行,當時Amon就曾經想像過,也許有一天她會再次走上街頭。


「我想很多年輕人都跟我一樣,我們不接受政變,不想輸掉我們的未來,以及國家的下一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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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眾在街上的告示牌噴上「No Coup(拒絕政變)」。(圖/Amon提供)


Bogale的示威行動雖然微小,鎮上居民但持續在各個面向努力推撞叛變的軍系,企圖撼動政權。


「我一直都想要爭取正義。這次看到很多年輕抗爭者的犧牲,我非常難過,同時卻也替他們感到驕傲,因為他們都是為了正義、自由以及緬甸的未來在奮鬥。」



緬軍實彈鎮壓 示威者每天與催淚彈賽跑


相較於小鎮的和平氛圍,大城市裡的激進抗爭,強度與力道就數以倍計。


跟Hnin約定在3月7日,仰光時間晚間七時用加密軟體Signal通話,這天之前,他天天向遊行隊伍報到。


Hnin和幾位全緬學生聯合會聯盟的成員,留在仰光加入抗爭行動,他們每天面對的是軍警強勢的武力鎮壓。


「他們用橡膠子彈、催淚彈甚至實彈來對付示威者,每天上街頭,就是『一直跑』。」


當軍方要出擊,是不像民主國家有程序,還有「預告期」。曾經有一次,Hnin也躲不過催淚彈的襲擊,他形容最接近催淚彈的時刻,「當下難以呼吸,而且什麼都看不見。」只能趕快用濕毛巾來遮掩口鼻,快速逃離現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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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仰光市區,示威民眾躲避警方的催淚彈。 (圖/A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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緬甸發生政變一個多月,仰光街頭每天都有不少示年輕威者聚集。 (圖/ Hnin提供)


在仰光(Yangon)、曼德勒(Mandalay, 台灣稱瓦城)等大城市,有許多跟Hnin一樣的年輕示威者,他們多半都是學生。3月3日緬甸各地出現示威,根據外媒報導當天至少有38人死於警方鎮壓。而當天在仰光示威的Hnin所知道的是,警方逮捕了至少300位學生,其中一位是Hnin的摯友,同時也是仰光教育大學的學生會會長 - Ko Sint Naing。


知道消息的當下,Hnin馬上通知學校的老師及律師, 請他們到仰光的永盛監獄 (Insein Prison)探望Ko Sint Naing。3月9日,Hnin通知我,律師告知Ko Sint Naing人很平安,有望近期獲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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仰光教育大學的學生會會長 Ko Sint Naing,在本月3日因參與抗爭而遭到逮捕。 (圖/ Hnin提供)


「曼德勒和鄰近的蒙育瓦(Monywa)應該是目前鎮壓狀態最嚴重的城市,那邊的警察是用真槍實彈對付民眾,並且毆打逮捕示威者。在今天(3月7日)的示威行動中,他們也抓走了超過50名學生」,Hnin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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曼德勒的示威者匍匐在地,躲避警方催淚彈攻擊。 (圖/ABFSU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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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線示威者全副武裝並自製盾牌,抵禦警力。 (圖/ABSFU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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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眾對示威者鼓掌表示支持。 (圖/Hnin提供)



全境宵禁、大斷網 夜半槍響搜捕逮人


軍方已在緬甸全境實施宵禁,時間從晚上八點至凌晨四點,民眾不得外出。然而,警方仍會在夜間至民宅搜捕示威者,甚至動用橡膠子彈等武器。


Hnin回憶起有一晚,警方在非常接近她住的地方行動,當晚出現槍響,一些民眾遭到逮捕。「有些人甚至不是示威者,他們(軍方)就是抓走任何想抓的人。」


政變發生至今,陸續有緬軍執行斷網的消息傳出,但正如外界所知,緬甸全國至少發生過三次大斷網,軍方此舉以「社會穩定」為由,卻造成民眾生活不便,也讓抗爭行動串連更加不易。


在仰光的Hnin回想起,過去一個多月,除了2月1日政變當天是斷網狀態,2月4日至5日也發生過同樣的情況,之後使用網路的品質下降很多,每天凌晨也有進行管制。「政變之後,網速下降很多,每天凌晨一點至隔天早上九點前,也不能使用網路。」


Hnin說,示威者通常透過Facebook、Instagram、Twitter 等社群媒體來號召行動,但網路受到軍方管控,民眾必須轉向透過VPN「翻牆」上網,或甚至用「口耳相傳」來互相告知重要訊息。


住在Bogale鎮的Amon就說,政變發生後,網路訊號就變得很微弱,有時候甚至無法連線。不過還好Bogale鎮範圍很小,村民們大多互相認識,即便沒有網路或電話斷線,也能用口頭告知,彼此知道行動訊息。


當我們透過通訊軟體Signal,與Hnin與Amon聯繫時,通常要等到台灣時間的傍晚時分才會得到回覆,每當到了約定好的時間,往往會擔心雙方無法現聲聯繫。儘管仰光的對外通訊訊號其實沒有想像中差,但偶爾仍會聽不太清楚,偶爾也會有訊號不良的狀況,聽不清楚的內容,往往要再透過文字訊息,反覆確認。



翻牆聯繫「奶茶聯盟」 傳承抗爭經驗Be Water


時而斷、時而續的網路,也讓緬甸的示威者在黑暗中望見一絲曙光。


透過網路,行動者獲取「奶茶聯盟」中香港、泰國運動者的抗爭經驗,不管是最實際的頭盔、雨傘、旗幟等上街裝備,到「無大台」和「Be Water」的行動策略,都可以看到類似元素突破封鎖、跨越國界,流動到緬甸這次的示威運動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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示威者舉起「退後」旗幟來提醒隊伍後方的群眾。 (圖/ABSFU提供)


Hnin說,緬甸示威者的很多行動,確實是向泰國、香港學習而來。像是示威者在隊伍中使用手勢、利用身體語言向後方群眾傳遞訊息,還有帶上水瓶對付隨時可能出現的催淚彈,
或在地上擺出磚塊陣阻礙警方腳步等,都是效仿2019年香港的抗爭運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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緬甸示威者在街上佈下磚塊陣,靈感來自香港抗爭。 (圖/A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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泰國抗爭者的三指手勢也出現在緬甸的示威行動中。 (圖/AP)


香港的抗爭,如水流動到亞洲各地,隨後兩年來,香港人迎來的仍是不平靜的生活。現在緬甸也是。


三月的緬甸,結束了二月涼爽宜人,進入接近四十度高溫的悶熱,然而抗爭者各個緊戴口罩、防毒面罩。Hnin解釋,一方面是疫情關係自我保護,一方面也是擔心被軍警記下長相,日後面臨秋後算帳。


她也透露,前線示威者的面罩、護具大多是來自捐贈,來源包含國內外,但詳細情形,Hnin也不太清楚。只是一般民眾現在要購買到這些裝備也非常困難,價格更順勢水漲船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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仰光街頭的前線示威者,全副武裝穿戴頭盔、防毒面罩與護具。 (圖/Hnin提供)



結合民情出招 將領照片佈陣、高掛「籠基」


為躲避警方追捕,緬甸示威者也發展出符合當地民情的創新招數。Hnin告訴記者,緬甸習俗認為女性籠基(Longyi)是不潔的,因此當男性從裙底經過,會替他們招來厄運。


於是示威者在大街小巷掛上籠基,警方必須先拆下裙子才能通行,Hnin形容這是緬甸特有的「籠基盾(Longyi Shield)」,可成功拖延警方追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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示威者在街上高掛女性的籠基裙(Longyi),藉此拖延警方腳步。 (圖/AP)


此外,示威者也在地上貼滿軍事頭子敏昂萊(Min Aung Hlaing)的照片,軍人基於不能犯上的原則,只能先撤除照片或繞道通行,這也成了示威者相當得意的招數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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緬甸街頭被示威者貼滿軍事頭子敏昂萊(Min Aung Hlaing)的照片。 (圖/AP)



抗爭行動創新 公民不服從運動獲響應


行動準則始於阿拉伯之春,已成全球抗爭者共同意識的(Civil Disobedience Movement, CDM),也是這次緬甸示威者的主要行動之一。在各大城市的遊行隊伍中,都能夠看到民眾穿著各行各業的制服,響應CDM的行動。 


Hnin也補充他所觀察到的,「在仰光的公務員進行罷工,學生不去上課,民眾也選擇不繳稅,並且抵制軍方的所有事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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學校教師穿著制服、戴上緬甸的傳統帽子,在遊行隊伍中響應公民不服從運動。 (圖/A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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示威群眾號召民眾響應公民不服從運動(CDM)。 (圖/AP)


Hnin坦言,身為緬甸的年輕世代,生活上相對享有自由民主,但目前這份在2008年,由軍政府舉辦的公投並修訂的憲法,雖然賦予緬甸社會舉行民主選舉的基礎,但仍為軍方保留了掌握政治實權的關鍵權利。因此他也曾經想過,或許有一天自己會需要走上街頭。



示威者續爭自由:國際社會勿忘我們


2月1日政變後,緬甸實質領導人翁山蘇姬至今仍遭軍方軟禁,她並獲緬軍指控多項罪名,包括違反防疫禁令聚眾、違法持有無線對講機、違反通訊法與意圖煽惑群眾動亂等。


翁山蘇姬曾於3月1日進行視訊庭訊,原訂本週一(15日)再度開庭,因「技術問題」審訊延期至下週三。

2月1日政變後,緬甸實質領導人翁山蘇姬遭軍方軟禁,引起民眾不滿。 (圖/AP)


緬軍持續鎮壓示威,14日在仰光的萊達雅區(Hlaing Tharyar)至少有22人喪生,加上其他地區至少39死。緬甸援助政治犯協會(Assistance Association for Political Prisoners,AAPP)表示,在這場血腥行動後,緬甸抗議人士死亡人數增至126人,且截至13日已有超過2,150人被捕。


隨著情勢升溫,緬甸的示威者也積極尋求國際間的支持回應。Hnin 所參與的全緬學生聯合會聯盟(ABFSU)長期關注緬甸人權議題,尤其軍政府對異議人士的打壓。


他藉此呼籲,希望國際社會持續對緬甸投以關注。正如同2010年正式啟用緬甸新國旗,三色底線象徵:以勇敢和決心,團結群眾,為這青蔥翠綠的國家,爭取和平與安寧。


「緬甸的人民正在為民主奮鬥,我們熱愛自由、熱愛正義,更熱愛民主,所以必須去爭取我們所愛的事物。」


(緬甸軍方持續搜捕示威者,考量到接受外媒採訪有安全疑慮,本篇報導中兩位學生Amon和Hnin皆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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