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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陳祖傑、陳盈瑄 文|陳祖傑

銅鑼灣書店重開前60小時——專訪林榮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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結論先講
籌備一年,銅鑼灣書店即將開幕。過去一週,即使林榮基遭受律師函、潑漆等「文攻武嚇」,依舊無法動搖他重開書店的決心。坐在辦公桌前,林榮基為我娓娓道來過去一週、一年、一個時代的故事。

2020年4月22日晚上10點,距離銅鑼灣書店開張只剩62小時。


捷運到達中山站後,從3號出口離開,回到地面世界。這裡高樓大廈林立,的確有幾分跟香港銅鑼灣相似的地方。往前走20公尺後,再左轉進入一棟位於南京東路的商業大樓裡,我按下10樓的按鈕。電梯門打開後,一塊藍底白字,上面寫著「銅鑼灣書店」的招牌出現在眼前。


這裡是銅鑼灣書店的重生之地,同時也是林榮基重生的基地。


坐在辦公桌前,林榮基為我娓娓道來過去一週、一年、一個時代的故事。


中共代理人的紅漆註記


過去一週,林榮基的心情就像洗三溫暖,星期一(4/20)收到律師函,表示銅鑼灣書店名稱已被登記,如不改名,則是侵害姓名權。星期二(4/21)早上,他在咖啡店用餐時,被不明人士潑漆。


迎接開幕的喜悅,提前因為警告信和紅色油漆而變調。


點點紅漆在林榮基的白髮上份外顯眼,也黏附在他的指甲、眼鏡、手臂上。對方刻意染紅的意圖如此囂張,讓林榮基深信,中共代理人如鬼魅魍魎,無所不在。


連同星期一發出的警告信,一系列針對銅鑼灣書店的事件,讓林榮基深信台灣境內存在「中共代理人」。潑漆一事造成社會輿論,警察也不敢怠慢,迅速逮捕三名犯人,但他們供稱犯案動機為「不滿書店募捐活動」,林榮基對此不以為然。


籌備近一年,接近開張之時才受到恐嚇,敵暗我明。「因為銅鑼灣書店已經成為反抗的象徵,是中共的眼中釘。」經歷失蹤事件,銅鑼灣書店雖然結業,但易地重生;中國政府只好用「文攻武嚇」的方法步步逼退林榮基。


過去數天,無論面對警告信,甚至潑漆,林榮基仍然堅持「如期開張」。外界給予他「有勇氣」的評價,但他強調「這跟勇氣無關,我開書店是合法,我只是在做對的事。」雖然三名犯人已被逮捕,但林榮基表示,他在意的是這件事能不能揪出幕後的「中共代理人」。


不過,「即使再怎麼差,也總比待在香港好。」


無歸期的單程機票


1997年6月30日晚上12點,一片風雨中,香港正式回歸中華人民共和國,結束大英帝國152年又10個月的殖民時期。


那一年,林榮基42歲。


2019年,香港特區政府擬修訂《逃犯條例》,引發持續至今的的抗爭運動。同年4月25日,林榮基擔心性命安危,選擇離開生活超過50年的香港,到台灣展開新的旅程。


這一年,林榮基64歲。


只買了一張單程機票,或許,林榮基知道自己再也不會回到香港。


同年9月,香港特首林鄭月娥宣布正式撤回修訂逃犯條例。


於是,當初離開的原因已經消失。那麼,「你為什麼不敢回香港?是不是害怕什麼?」


「沒有事比生命更重要了。」


「為什麼?」


「生命沒了怎麼抗爭?」


「除了擔心人身安全外,還有擔心什麼?」


「人身安全已經是最大問題啦,還有什麼?如果這件事沒有解決,我怎麼回去?你會不會去一個沒有人身安全的地方?你明明知道那裡人身不安全,我怎麼跟他拼命?」


雨傘是抗爭者常用的防具。(陳祖傑/攝)


沒了命,怎麼抗爭?


去年11月,反送中示威者與警察接連在中大、理大發生激烈衝突,跟站在槍口對面、扔擲燃燒彈的示威者相比,林榮基的抗爭方式顯得溫和,離開香港前他有參與數次的遊行。不過,林榮基的主要抗爭戰場,在書店。


「就算我回到香港也是會抗爭,但在香港要面對人身安全問題,台灣比較安全。」他認為抗爭是長期的,「你被關10年,你可以做什麼?」對林榮基而言,確保自身安全和自由是抗爭的基本條件。


「我沒什麼本事,只會賣書。」年過花甲,講到抗爭,林榮基依然一腔怒火;來到台灣,他選擇重開書店,因為觀察到香港跟台灣面對著同樣的問題:面對中國之餘,內部也有不穩定因素。


林榮基所提到的「不穩定因素」,指的是台灣已經成為一個民主國家,不過內部還是有部分人主張跟中國友好,甚至統一。「你想想看最近的總統大選,如果結果是相反會怎樣?」看著他頭上那一小撮紅髮,我微笑點頭,請他繼續講。


說起吹哨者李文亮


「你看李文亮,他是受害者,但同時也是一個加害者。他在微博上支持香港警察,結果他感染武漢肺炎而去世,某程度上他也是被這個政權害死。」林榮基認為,中國傳統文化教育中長期缺乏「人權」的概念,就會不斷產生像「烈士」李文亮的悲劇,「他們沒有人權,但又很愛國。可是你怎麼會愛一個不尊重你人權的國家呢?這好奇怪。」當全國大部分人缺乏人權概念時,即使主政者垮台,也只是新瓶舊酒而已。


雖然武漢肺炎疫情看似對中共造成不少壓力,但1949年國共內戰後,中國即使經歷大躍進、大飢荒、文化大革命等事件,共產黨政權依然屹立不倒。林榮基深信,疫情並不會動搖中共政權。因此,他認為台灣正面對中國的威脅,台灣人先要透過書本認識中國,從作者、專家的論述中尋找因應方法,「比如說你主張台獨,你也要有一套論述,不能只喊口號。」透過書本進行思想上的抗爭,是林榮基一直堅持的路。


中國欲加快「收回香港」逃犯條例只是開端 


許多人會用「禮崩樂壞」來形容香港過去一年的變化,林榮基認為,修訂《逃犯條例》所引發的政治風波,讓香港兩個潛伏已久的問題慢慢浮現。


首先是中國加強對香港的控制,「現在警察動不動就先逮捕你,不過由於證據不足,大多數沒辦法定罪,但這等於給香港人一個『會給你麻煩』的訊號,讓人噤聲。」


香港警務處所提供的數據,也引證了林榮基的看法。在2019年6月9日至2020年3月19日,香港警察在多次示威活動中共拘捕7854人,並落案起訴1252人,當中564人被控暴動罪,刑期最高10年。不過,也有多達809人最終無條件釋放,佔總被捕人士約10%。


特首林鄭月娥多次支持警察的言論,也讓林榮基相信,香港警察已經直接由中國政府控制。事實上,在中央人民政府駐香港特別行政區聯絡辦公室(中聯辦)的架構裡,的確有一個「警務聯絡部」,讓人不禁聯想兩者的關係。


「你知道大陸為什麼要加強控制?」


「因為香港是隻會生金蛋的雞?」


「習近平已經六十幾歲,共產黨建國七十多年都還沒真正統一中國。你猜他會不會想做這件事?」


「嗯。」


習近平的想法無人可知,但中國中央電視台在去年8月宣稱《中英聯合聲明》是一份早就「過時的歷史文件」,引發爭議。這番言論也等於說明中國官方並不打算讓香港「50年不變」,「馬照跑、舞照跳」或許將成為歷史。


讓林榮基擔心的,還有香港法治制度出現破口。


「我從2016年立法會DQ事件開始,就相信香港法治已經被破壞......還有一件事,就是我從大陸(被失蹤)回來時,警方並沒有做詳細的調查。」


林榮基在中國失縱8個月後回到香港,經過海關時,因為是失蹤人口,他被帶到小房間,然後被幾個員警詢問。「他們說知道我們(銅鑼灣書店員工)的事,我也不用再解釋。」


銅鑼灣書店員工失蹤事件中,呂波、林榮基、張志平都是在中國被帶走;桂民海則是從泰國被帶走。而李波是唯一在香港被帶走,林榮基認為,李波是在香港境內「被失蹤」,然後帶到中國去,是件非常嚴重的事,但警方的「冷淡處理」,讓他對香港法治制度產生懷疑。


2019年,香港政府修訂《逃犯條例》,是促使林榮基離開的原因。


「始終我都覺得,一個地方並不重要,人才重要。沒有一個地方比人重要。如果這個國家傷害你、侵犯你的人權,或者你的人身受到迫害,你為什麼不離開?生命才是最重要的,不應該為一個國家犧牲,而且是一個不會尊重你人權的國家。為一個不尊重你人權的地方犧牲很笨。」


這是林榮基第二次提到生命的重要性,生命與家鄉中,他毫不猶疑地選擇了前者。


來台後,林榮基積極籌備重開書店。(陳盈瑄/攝)


自由價更高 來台重拾生活


林榮基的決絕,教人份外心酸。


「人家說我很灑脫,但我對香港真的沒什麼留戀,唯一想念的只有家人。」要離開一個生活了超過半個世紀談何容易。香港是林榮基成長的地方,但經歷政治環境的轉變,已經沒有他的容身之處。


但說到家人,林榮基又不想多談,我們換了話題,聊起了生活面。


「在這裡比較像生活,香港的叫生存。」


物價高、租金高是生活在香港的代名詞。無論在哪開店,租金都是首要面對的問題,「以前我在銅鑼灣是每個月4萬(港幣),在台灣也是4萬,不過是台幣,差4倍!」金錢壓力減輕固然是好事,對林榮基而言,「免於恐懼的自由」才是最切身的關鍵。


「(失蹤事件後)我出門都會從不同出口走,回家也是。走路遇到轉角位都會停下來,等後面的人走過去;坐交通工具都會故意轉車。」警匪片裡你追我躲的畫面,卻是林榮基在香港的天天日常。來到台灣,在路上抽菸再也不用特別注意周遭的人跟事,對老菸槍的他是個小確幸。


但這份小確幸,隨著潑漆事件而添加了不確定性。


「在台灣吃得習慣嗎?」我問。


「習慣,台灣的米很好吃。」


林榮基的回答讓我有點措手不及,原以為在香港生活了50年的他,會遇上飲食習慣的問題,沒想到他對台灣米讚不絕口。「以前在銅鑼灣開書店,很常吃外賣(外送),泰國米比較貴,所以餐廳都會用大陸米,很乾,我都要加水才吃得下去。」後來他索性買了一個電鍋放在書店,自己煮泰國米之後,情況才有所改善。到了台灣,街頭巷口的自助餐,是他最喜歡的味道。


味覺調整不成問題,但行走的步調還需要一些時間適應。香港生活節奏快,來到台灣速度慢了一半,林榮基表示搭捷運時,「台灣人可以排很長的隊去坐扶手梯,我會直接走左邊。」另外台灣人引以為傲的垃圾分類,「一開始不懂得怎麼分類,結果被投訴。」


言談間感覺到林榮基在適應上不成問題,讓我不禁好奇提問。


「為什麼會喜歡台灣?」


「因為這裡像六、七十年代的香港,高樓大廈不多、有很多小巷、風氣很純樸。」


「所以你最喜歡六、七十年代的香港?」


「對。」


「如果香港可以回到過去,你會選擇回到六、七十年代?」


「嗯。」


六、七十年代是香港社會改革的里程碑,尤其在1971年麥理浩(Murray MacLehose)就任港督後,推動九年免費國民教育、興建地下鐵路、開發新市鎮、創立廉政公署、設立郊野公園等,都是對香港有深遠影響的政策。


林榮基認為,當時的香港是個適合生活的地方,民風也比較純樸,人與人的關係很密切,「以前在公屋,大家的門都打開的。」更重要的是,殖民地政府施政注重民生需求。「不過1997年回歸後,什麼都改變了。」從英屬香港到中華人民共和國香港特別行政區,林榮基經歷蓬勃發展、百花齊放的香港,也經歷了禮崩樂壞的香港。可惜,這個世界並沒有時光機,時間就跟林榮基買的機票一樣,一去不回頭。


「問完了嗎?我去抽個菸。」


林榮基拿起桌上的菸,推開陽台的門,慢慢走出陽台,邊看著外面邊抽起菸來。我看著林榮基在陽台抽菸的背影,想起了小說《對倒》裡的淳于白。


「那些消逝了的歲月,彷彿隔著一塊積著灰塵的玻璃,看得到,抓不著。他一直在懷念著過去的一切。如果他能衝破那塊積著灰塵的玻璃,他會走回早已消逝的歲月。」


2020年4月23日0時0分,銅鑼灣書店開張前60小時。


(陳祖傑/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