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問我上了飛機的此刻最想做什麼,
我會說是「回家」。
但若家毀了,可以去哪?
6/11傍晚受公視委託,臨時以特約記者身分趕訂晚間九點班機,回港採訪「逃犯條例」修訂案。對我來說, 香港是我家, 我是香港人,從啟程至親眼見證與完整記錄,警民激烈衝突,至發射催淚彈一刻,累積層層情緒,特別有感。

中催淚彈,睜不開眼的世界
6/12傍晚,警方決意強力清場,槍口指向不分男女老少,也包括記者在內。
那枚催淚煙灼熱著皮膚、眼耳口鼻,縱使以毛巾掩口、戴眼罩,催淚粉末依然直嗆至呼吸道,非常痛苦,但我當下腦袋想的是:再怎麼痛,我必須把這一刻記錄下來讓台灣人民知道。
▶️ 慎入!港警強勢清場 開槍驅離
後來,其他記者及民眾幫我清眼睛、面部和手部傷口。不能使用清水,需要生理鹽水。他們還借了我一個N95口罩。

10公斤百米重裝備上身,走遍金鐘
因為這次採訪是單獨行動,裝備也很多,背包我猜有10公斤以上,有什麼呢?

✅頭盔(保護頭部,以防異物撞擊、射擊)
✅眼罩(防備胡椒噴劑和催淚煙)
✅口罩、防毒口罩(一般口罩擋不了催淚煙,粉末會直吸呼吸道,異常難受,後來趕緊買了防毐口罩)
✅綠色工作衣(以識別記者身分,避免警方攻擊)
✅記者採訪證(我稱生死證,沒了它相當危險,它也不停提醒著我完成使命)
除了防護裝備還有:
✅長鏡頭(拍攝許多警方的佈防、槍支武器⋯⋯,且逃往高處避難時用)
✅短鏡頭(特寫警民雙方衝擊、催淚彈頭⋯⋯較常用)
✅相機兩台(一個配置長鏡頭,另一配置短鏡頭,供快速替換,記錄每一刻)
✅小型收音槍(影音收音用)
✅5顆相機電池(沒電沒畫面,現場沒插頭充電,時常提醒自己要省著用)
✅閃光燈(黑暗環境使用。也是記者的「保命工具」,不解釋。)
✅兩支水和一些乾糧(待一個點就會好幾個小時,隨時有狀況,不敢離開。)

先做人,再做記者
這是大學中我學到的新聞倫理,學做記者就是學做人,也成為我當記者的宗旨。
這次您在照片、影音會看到民眾大部分都戴上口罩,這是避免警方事後「秋後算帳」。因為警方多次表示會查看新聞畫面,不排除拘捕示威人士。當然,警方以及另一方聲音也會說:這些年輕人想要逃避刑事責任。
但相對地我們看到,警方督察級肩膀上不會有警察編號,只會寫有「警察」二字,許多警員執勤時,制服上並沒有識別證,這都是記者親眼觀察到。所以,若警方過度使用暴力,民眾應如何投訴、追究刑責?
所以,盡量不拍攝到可識別到個人身分的表徵,這算是默契,也是作為一個記者的職業道德。當然,有民眾是不畏警方追查,所以不帶口罩。新聞畫面為求真實也不能全部民眾做馬賽克處理,所以偶會看到一些「正常」臉孔。
▶️24小時速回顧:反送中,不平靜的一頁

其實我內心比你們更怕
前線記者許多時候會衝在最前,有時候夾在警方與民眾中間,採訪時又要顧相機,又要顧畫面,也要顧警方和民眾的「突襲」。
加上,近年記者與警察關係每況愈下,從這兩天許多國內外媒體的影片都可以看到,記者即使表明身分仍被警察射擊、投催淚煙、揮打警棍、語言攻擊⋯⋯,所以不難理解當記者響應香港記協呼籲,穿著反光衣、戴頭盔以示沉默抗議,出席警務處記者會時,雖身處室內,但仍配戴眼罩。而當警務處處長盧偉聰提到,他對記者相當「有禮貌」時,提到,迴盪在會場中的,卻是一片笑聲。
所以在現場,我其實內心比正讀這篇文章的你,更怕。
當然,「最應該恐懼的是恐懼本身」,揭露真相、報導事實、監測政府是我與許多記者們內心的呼喚。無論再累、再危險、再恐懼,我都會走在最前線。
不過說實話,剛剛過海關出境,相當緊張,害怕「被消失」。我傳遞給發派的主管,「除非班機延誤,若凌晨兩點前還沒有收到報平安的訊息,可能需要......」,他安慰我,「不要怕!你做的是對的事,一定會一路平安回到台灣。這種感覺很正常,每次進出中國採訪,我也會有這同樣的擔憂。」

家若毀了,還可以去哪?

香港是我家,也是我故鄉,台灣則是我第二個家,也是我求學的地方。此刻,我正在飛回台灣,公視新聞派出第二批記者,準備接力輪班持續關注。
我記得電影中葉問戰勝對手後,記者問葉師父,此刻最想做什麼。他毫不猶豫回答:「回家」。

只是,如果您的家毀了,或是不再像以往的樣子,您又會怎麼做?您遇到上述採訪情況時,又會怎麼處理?
謝謝您看到文末,台灣媒體還是有救,從您現在開始!

▶️港人籲台灣人睜眼看清現狀

|文、圖/公視特約記者 梁駿樂
|撰寫於 2019.06.14 華航 CI924 返台班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