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月25日,我追每天下午兩點的防疫記者會,聽到一個讓我倍感訝異的訊息:目前還在病房尚未解隔離的武漢肺炎病患裡,最早入院的一位入院日期是3月16日。

3月16日是什麼概念?那就是兩個多月前我帶著忐忑的心落地,像隻老鼠般隱匿回家、開始居家檢疫的那一天。

在兩個多月後我已經上街無數次、去過宜蘭台東,感受山風海雨,而居然還有人在病床上,等著他/她體內不帶惡意但具惡行的病毒消退。這病毒不必要殺死人,但給人的折磨卻是一點不少。

記得剛落地的那天,我心裡茫然大於驚恐。走出入境大廳,空蕩蕩的,跟平日人山人海的景況完全不同。大廳旁一個小櫃檯邊有個先生,一邊跟落地待安排接駁要接受居家隔離的旅客好聲安撫、一邊要用無線對講機聯絡兩航站之間能調度的車輛。30分鐘後,我搭上專車卻一點也沒有享受的感覺,因為從桃園到台中的這一個多小時,才是接下來14天孤獨旅程的開端而已。

人都是易忘的,何況是這次位處肺炎風暴邊緣的台灣。聽著身邊的人開始討論後續假期的安排,我開始懷疑先前的檢疫經驗是不是純屬個人的荒謬妄想。

回到台中父母居所,我在家門接受消毒酒精灑滿全身跟鞋底的洗禮,拿著行李把自己關進先前住的房間裡。房間大約三坪左右,不大,扣掉衣櫃跟床還有放行李箱的空間後,剩餘的空間大小剛好可以放一張瑜珈墊。

很多人說在家隔離像大學時的宅男生活,這點我是部份同意:因為時差關係,每天大約下午兩點才起床。起床直接開電視看防疫中心每日記者會,然後上網看最新全世界確診數跟流行狀況,接著就是吃飯、追劇,然後睡覺。

這樣的生活似乎快活不過,但活在其中真是丁點滋味都沒有。

因為我房間沒有直接對外窗,所以房間裡沒有太多光線,關上燈稍微可以判斷是黑夜或白天但不識晨昏,加上我當時還有時差,可以說是每天都在時間漩渦之中翻滾,感受非常混亂。到了飯點,家人會把做好的飯菜用衛生餐具盛裝好放在房門外。要吃飯時先推開房門小縫,先確認家人不在兩、三公尺的範圍內,接著躡手躡腳的把餐盤拖進房間、關上房門,一個人坐在瑜珈墊上就著那盞照亮日夜的小燈進食。

洗漱跟沐浴都是要避開所有家人的活動,所以我沐浴的時間多半在凌晨一點左右家人都回房後。沐浴完畢要拿酒精噴過蓮蓬頭、洗手台、馬桶坐墊、浴室內外門把、房間到浴室直線距離的瓷磚以及房間內外門把。每天大約用酒精噴灑我待的房間地板、床鋪,衣服要洗滌之前一週份量也先全用酒精噴過一遍。

這樣的宅男生活是不是特別乾淨呢?

前陣子有個認識的人辦了聚會,邀了大約十多人。那時對肺炎的警戒度還比較高一點,於是主辦人在活動邀約上註記了希望大家聚會期間依舊要遵守防疫指示、保持社交距離—這是很貼心的提醒。

但在聚會的前幾天,主辦人又語重心長地發了個通告,希望大家能檢視自身的旅遊史、接觸史,儘量避免不必要的接觸,可能要分房用餐/聚會云云—這是很愚蠢的提醒。


在那個當下我覺得我強力的被針對。原來雖然我已經自我檢疫14天+自主健康管理7天,並不代表我夠格當個自由的社會人。

「不就是在家待14天,有什麼好大驚小怪?」

在家自我檢疫的前幾天我覺得還不錯,有吃有睡。直到大概第三天,我隔著房門聽見媽媽在咳嗽,連續咳了好久。正當我納悶時,她又開始一連串咳嗽。細問後才知道這樣的咳嗽已經個把個月,在我回國前就有的症狀。

往後幾天只要聽到家中有人咳嗽,我就會開始害怕,彷彿可以看到我呼吸的每一口空氣裡有無數病毒小點,這些病毒小點就像黴菌一樣,沾染到任何東西就會開始孳生細點然後擴散成片。我覺得房間裡開始有很多雜質,而這些雜質不斷進出我每一個肺泡,利用我的身體當作跳板要進一步侵害別人。

每次聽到家裡有人咳嗽我就覺得可以看到家人一個個病倒的樣子,而我就是罪魁禍首。所以我會隔著門把大叫我媽媽去喝熱水、去吃東西、出門,就是不想聽到她的咳嗽聲。

自我檢疫的好日子沒過幾天,有個小消息流傳在網路上:某巴黎到台北的班機有位中國乘客,在轉機入境成都時確診。

是的,我搭到同段的巴黎/台北班機。

那晚我一直想到機上那兩百多人。坐我旁邊的中國情侶13小時航程不吃不喝不上廁所不起身,坐我右後方(八成也是中國人)全套隔離衣穿上機。期間有很多人從身邊走過,還有個小孩哭不停,他的法國老爸抱著他在機艙裡走來走去、安撫著他。我吃了兩餐喝了飲料摸了廁所門把。雖說座椅把手、螢幕、廁所門把跟坐墊在使用之前都被我再消毒一次,但知道訊息的那晚我輾轉難眠,覺得我就是那個隱性的受害者。

最精彩的在3/28日。

那晚稍早我就收到私人消息,大約晚間十點,各大新聞台的跑馬燈就正式確認了:確認病例中有個40歲左右的奧捷團領隊正式確診。當晚我感到全身發熱,大概每小時量一次體溫,但體溫都在35至36度間;覺得有塊石頭壓在胸口,快喘不過氣了。呼吸異常可是病徵之一,我是不是發病了?可是半夜十一點多如果打防疫專線,防疫中心要派特殊編組的醫護人員來帶我走,整個社區都會被驚動。

那時我越想越覺得胸口鬱悶,好像有人用水泥灌進我的胸腔。霎時覺得床變得很軟,我慢慢地陷了下去,而床板就是我的棺材板。為了避免掉進棺材,我爬下床、躺在瑜珈墊上喘氣,這時感覺自己像隻吐泡泡的魚,我希望能把那些泡泡一顆一顆抓回來留在肺部裡,因為沒有氧氣我就要死。

在這樣恍惚的時刻,我開始思索著因果。有這樣的壞果,必定是我曾種下惡因。但我沒有呀,我跟其他人一樣都是為了三餐跟家人才打拼工作,為什麼這病毒偏偏找上我?

在那樣群魔亂舞的時刻,三坪不到的斗室就是我的菩提樹,可惜我不是佛陀,終究是沈淪了。

14天裡大多的日子都是早上9、10點後才入睡。無法入眠的原因起初可能是時差,但後來泰半是因為看到陽光從窗簾縫隙滲進房間,確認又過了一夜,才能大口呼吸、放心闔眼。

解隔離那晚,我走在無人的街道,發現病毒讓城市學會安靜。我走在路上,經過奶茶攤、便利商店、走過斑馬線—那些過去14天我做夢都夢不到的地方。解隔離後,工作停了、感情沒了、腿少了半條,病毒的陰影依舊籠罩在每個人的心上。我覺得自己像隻破布娃娃,好不容易縫合、拼湊回去,但總是不完全。只能用半跛的腳走過著熟悉的一切。

那天在聚會前被通知要如何遵守防疫規範,讓我心生退意,索性不去。後來才發現聚會上也沒人戴口罩,參加者彼此間站的距離也不像預告裡說的有1.5公尺,更遑論可笑的分房用餐辦法。唯一被保持距離的只有那些有病的及可能有病的人,而其他人可以在快樂健康的小泡泡裡唱著歌、喝著酒,因為所有對死亡產生的譫妄以及葉克膜規律的起落聲都專屬於有病的人,沒病的人不必要被瞭解或聽見。


想到那個從3月16日確診後在病房被隔離至今的病患,我衷心的祝福他除了早日康復以外,還能在家人跟朋友的愛與支持下重返正常生活。

我想到防疫指揮官陳時中說的一段話,很簡短但有弦外之音:「 隔離者畢竟是人,不是豬,不是一塊肉,人就是會動,人有他的需要 」。豬肉用滾水燙過就能殺菌,人心不能燙,燙了就當不成人了。



#作者小馬,從事旅遊業,常帶歐洲團。

#內容不代表公共電視立場。

【疫與記憶】延伸閱讀:

荷蘭|確診不能說,且照常上班的溫和防疫

波蘭|留在波蘭,繼續當名存實亡的交換生


西班牙|義大利全國封城,我在照樣狂歡的西班牙

義大利|我在佛羅倫斯,經歷世紀之疫